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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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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8月到了,带来一波更惊人的热浪。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忽然想到再过几天我又得去爷爷家住一个星期。想到这件事,我立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只可惜我没办法让时间静止,而墙上那些怪物也救不了我。每年夏天,我都必须到爷爷奶奶家去住一个星期,不想去也得去。其实,我周末常常会到外公外婆家去玩,每年都会去个好几次,不过问题是,那和去爷爷家根本就是两回事。去爷爷奶奶家,就算只待一个星期,都足以让人发疯。 不过今年,我决定跟爸妈谈个条件。我告诉他们,每次去爷爷家的农场,爷爷总是大清早五点就把我叫起来,然后六点就开始除草。我告诉他们,如果非去不可,那他们要答应让我跟戴维·雷和本去露营。爸爸说他会考虑。看样子,我也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于是,那天终于来临了,临走之前,我跟叛徒说,我们一个星期后再见了。我把行李箱丢到车子后面,然后爸妈就开车载着我出发了。我们一路从奇风镇开到乡间,然后,车子转了个弯开上一条崎岖不平的泥土路,穿过一大片玉米田,于是,我爷爷的农场到了。 奶奶一直性格温柔,待人很好。我想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英俊潇洒,活力充沛,充满魅力。只可惜,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脑袋里的螺丝好像越来越松。如果是妈妈,她大概会说爷爷“有点脱轨”。我觉得爷爷根本就是脑袋有问题,心肠不好,自以为是。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承认:要不是因为爷爷,我永远写不出我的第一篇故事。 我从来没看过爷爷表现出和蔼体贴的一面,从来没听他赞美过奶奶或爸爸。每次和他相处,我总是觉得他只是把我当作他的临时财产。他很情绪化,心情仿佛随着月亮圆缺不断变化。不过,他倒是很会说故事。他真是天生的说故事高手。每当他兴致一来,开始说起鬼屋,魔鬼附身的稻草人,印第安人的坟场,狗灵之类的故事,你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彻底被他迷住。 也许可以这么说,那个阴森森的死亡世界简直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绝顶聪明,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却是个白痴。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爸爸跟爷爷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在那种诡异阴森的阴影下成长,长大以后怎么还会那么“正常”。不过,我先前提到过,爷爷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疯。他是在我出生以后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而且,奶奶头脑很清楚,也许爸爸遗传了不少她的优良基因。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免不了是一场煎熬。我不知道那几天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绝对会是惊心动魄。 爷爷家虽然住起来还挺舒服的,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房子外面,除了那一大片发育不良的玉米田和一小片草地之外,四面八方几乎全是茂密的森林。爷爷平常就是在那片森林里找他的猎物。奶奶看到我们来了,非常高兴,立刻把我们拉进客厅里坐。客厅里很闷热,电风扇哗啦啦吹个不停。接着,爷爷也出现了。他还是穿着那条连身工装裤,手上端着一只大玻璃瓶,里头装满了琥珀色液体。他说那是“忍冬茶”。“这壶茶已经整整浸泡了两个星期。”他说,“这样香气才出得来,喝起来才会甘醇。”这壶茶是他特地准备要给我们喝的。“来,喝喝看!” 我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好喝,除了爷爷自己,每个人至少都喝了两杯。只不过,我猜他大概知道这玩意儿威力惊人,因为,大概十二个钟头后,我坐在马桶上起不来了,拉肚子拉到五脏六腑都快要出来了。至于爸妈呢,我相信他们一回到家就知道厉害了。不过,奶奶还是一觉到天亮,因为她对这东西大概已经免疫了,不过,我听到她半夜发出一种很可怕的声音,差点没把我吓死。 后来,时间也差不多了,爸妈该回奇风镇去了。我感觉得到自己整张脸都垮了。我知道,我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像受伤的小狗,因为妈妈在门廊上紧紧搂了我一下,然后跟我说:“不用怕,科里。晚上记得要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我知道。”我站在门廊上看着他们的车子越开越远,扬起漫天沙尘,然后那些沙尘又慢慢落到满地的玉米梗上。只不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嘿,科里!”爷爷坐在摇椅上叫了我一声。我转头一看,看到他正咧开嘴对我笑。我心里暗叫不妙。“来,说个笑话给你听!有三根绳子走进了一家酒吧,第一根绳子说:‘给我来一杯!’酒保看着它,说:‘我们这儿不接待绳子,你走吧!’第二根绳子想碰碰运气,于是说:‘就给我来一杯吧!’酒保对它说:‘我说过了,我们不接待绳子,你也赶紧走吧!’第三根绳子实在快渴死了,于是也试了试:‘快给我来一杯!’酒保斜眼看着它,说:‘你不也是根该死的绳子吗?’第三根绳子把胸口的线散开来,说:‘不,我是个磨坏的结!’”说完爷爷立刻大笑起来,但我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你听懂了吗?听懂了吗?”我摇摇头,“不太懂。”爷爷忽然皱起眉头,“哼!”他凶巴巴地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没什么幽默感!” 一整个星期。老天啊。 有两个话题爷爷最感兴趣,一开口就没完没了,一说就是好几个钟头。第一个话题是:他是如何熬过当年的经济大萧条时期。当年,他曾经在殡仪馆给死人擦过棺材,当过铁路平交道守卫员,干过马戏团的杂工。至于第二个话题呢,就是女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对女人是手到擒来,无往不利,就连大情圣瓦伦蒂诺也要自叹不如。真可惜我不知道瓦伦蒂诺是什么人物,要不然我一定会更佩服爷爷。只要奶奶不在旁边,爷爷就会开始细数他的丰功伟业,比如那个“牧师的女儿伊迪丝”,或是那个“列车长的女儿南茜”,或是那个“一天到晚吃糖葫芦的龅牙女生”。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强宝”有多厉害,说那些女人如何被他的“强宝”迷得神魂颠倒。他说,他曾经被十几个人追杀过,他们不是那些女孩子的丈夫,就是她们的男朋友。只不过,他反应很快,只要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立刻就逃之夭夭。他说,有一次他躲在铁路高架桥底下,紧紧抱住一根支架,底下就是五十米深的山谷,而上面有两个人手上拿着霰弹枪在找他。他听到那两个人说什么要活活剥掉他的皮,然后把他的皮吊在树干上示众。“说实在的,”爷爷拿起一根野草放进嘴里嚼,“我惹上了人家的老婆、女朋友。没错,就是我,还有我的‘强宝’,我们曾经有过辉煌的日子。”每次说到这里,他就会露出一种哀伤的眼神,而昔日那个年轻人还有他的“强宝”仿佛逐渐变得模糊黯淡。“我跟你打赌,要是哪天在街上碰到当年那些女孩子,我一定认不出她们。不可能了。因为现在她们都老了,我恐怕一个也认不出来了。” 爷爷很排斥睡觉。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不管大晴天还是刮风下雨,他每天都是五点就起床,然后冲进我房间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嘴里一边大吼:“起床啦,小子!时间宝贵,你以为自己可以活到一百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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