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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孩子明明受欢迎,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孤儿,可能是出于事故呀,有意无意的暴力行为呀,等等。但所有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问题。在圣克劳兹,如果我们将现实生活中的困难当作问题,只会白白地浪费我们有限的精力和想象力。在圣克劳兹,我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荷马·威尔士:我们对待荷马的方式一向非常有效,把孤儿院变成了他的家,而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你在一个政府机构里投入像普通家庭那样的爱心,再假如这个政府机构是一所孤儿院,而你对爱的投入又十分成功,那么就会使孤儿院变质:它本该是孤儿们寻求美好生活的歇脚处,你却将它变成了孤儿们人生旅途中的起点站同时也是终点站,使他们不愿接受其他地方。

  “做人本不该冷酷无情,可是在孤儿院里,我们在爱心方面也许应该吝啬一点。如果你过于慷慨大方,孤儿们就会一个个不愿离开了,于是就会制造荷马·威尔士这样的问题——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孤儿,圣克劳兹孤儿院成了他唯一的家。饶恕我吧,上帝!我制造了一个孤儿,他名叫荷马·威尔士,他将永远属于圣克劳兹孤儿院。”

  荷马十二岁时,就担当起管理孤儿院的重任了。对这里的一切,从炉子、木柴箱、电线盒、衣橱,到洗衣房、厨房,到猫睡在哪个角落、邮件什么时候送达等,他都了如指掌。他还负责分发信件,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知道谁值什么班,以及母亲们到医院时在哪里剃毛、她们得住多长时间、什么时候离开、离开时需要什么帮助等。他还负责打上课铃。他认识所有的老师。孤儿院离火车站有两百码远,但老师们刚出车站,他就能从他们走路的神态辨别出来者是谁。他成了一个能人,连女孩部都对他有所耳闻。不过,他对那儿的几个年龄比他大的女孩心存畏惧,所以总是尽可能避开那里,除非是要帮拉奇医生跑腿,为他传个信或送个药什么的。女孩部的负责人不是医生,所以,女孩们一旦生了病,要么是去医院找医生,要么就让医生来看她们。女孩部的负责人是爱尔兰裔的波士顿人,大家都叫她葛洛根太太,不过她从来不曾提起过葛洛根先生,见过她的人都难以想象会有哪个男人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也许她喜欢别人称她“太太”,而不是“小姐”。她曾经在“新英格兰孤儿之家”工作过一段时间,并且是“上帝的小仆人”社团的成员,为此,她当初前来应征时,还真让拉奇医生犹豫了一阵子。不过,葛洛根太太似乎并没有打算在圣克劳兹孤儿院吸收会员,大概是太忙了吧!除了处理女孩部的各种繁杂事务之外,她还得安排孩子们尽可能接受一些教育。

  说到上学,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孩子最多只能上到六年级,再往后就没有学校可上了,而一至六年级唯一可上的学校在三里瀑。虽然它离孤儿院只有一站路,可那时的火车却经常误点,而且,星期四当班的司机更是经常到站不停,也许是看到那些早已废弃的建筑,让他以为圣克劳兹是座鬼城,要不就是他对那些在这里下车的女人心存不满。

  三里瀑的学校只有一间教室,在为数不多前来上学的孤儿们面前,当地的学生往往自以为是,而那些即使被家人忽视或受到虐待的孩子对他们也是不屑一顾。正是在这种极不友善的氛围里,荷马·威尔士断断续续地从一年级念到了六年级。缺课在他是家常便饭,每个月里,他都会有三个星期四不去上学,另外还得加上每周起码一天的火车晚点。一到冬天,他每周总会有一天闹病,而风雪太大,火车停驶,自然更是不上学的正当理由。

  后来,院方干脆请三里瀑的老师来圣克劳兹孤儿院上课。不过在那个年头,由于火车不便,那三位前来上课的老师也吃尽了苦头。教数学的女老师曾是一家纺织厂的会计,爱德娜护士说她是“地地道道算账的”。可她从来不教代数几何,而且只喜欢加减法,不喜欢乘除法(只是到荷马·威尔士长大成人后,拉奇医生才发现荷马压根儿就没学过九九乘法表)。

  教语法和写字的也是一位女老师。她是个有钱的寡妇,丈夫生前是水暖工。她在教学上非常严厉,但毫无条理可言。她常常给学生一大堆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大小写、拼写错误百出的词语,要他们造出正确的句子,加上适当的标点,同时避免拼写错误,然后她再加以修改。她习惯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笔批改作业,那些作业经她批改之后,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国家在交战后签署的内容一再修订的协议。荷马总是觉得那些句子虽然不再有任何错误,却仍然十分别扭,因为这位老师经常根据家里的一本赞美诗集来布置作业,荷马却从来没有进过教堂或听过赞美诗(他只听过圣诞歌和葛洛根太太唱的几支歌曲,而水暖工的遗孀又不是傻瓜,她才不会从圣诞歌中挑选材料呢!)。晚上,荷马常常做噩梦,梦到要解答这位老师编出的种种怪题目,如:

  o lorde mi got wen i en ausum wundor konsider al the wurlds thi hends hav mad…

  又如:

  o ruck of eges clift fur me let mi hid misulfen theee…等等。

  第三位是来自卡姆登的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是位郁郁寡欢的老先生。由于生活无法自理,他只好住在女儿女婿家里。他教世界历史,却从来不用课本,只是凭记忆教学。他说日期并不重要。他可以就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滔滔不绝地讲上整整半个小时,再停下来歇口气或喝口水,然后又一下子跳到罗马或特洛伊。有时,他大段大段地背诵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的作品,喝口水后,却突然将话题转到了拿破仑和厄尔巴岛上。

  爱德娜护士有一次对拉奇医生说:“我猜想,他是有意要给学生树立历史的概念。”

  安琪拉护士却翻了翻眼睛,说:“每次一听他讲课,我就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战争了!”

  荷马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人实在不该活得那么久。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荷马为什么宁可干活,也不愿上学。

  荷马最喜欢的差事是为拉奇医生挑选每晚要念的书。他得挑选一些不长不短、刚好能在二十分钟内读完的篇章。这差事并不容易。相对于拉奇医生的朗读速度而言,同样篇幅的文章让荷马朗读起来,速度就会偏慢,但如果让他默读,又会偏快。拉奇医生每天晚上为孩子们念20分钟的书,这样,他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念完《远大前程》。而念完《大卫·科波菲尔》,则需要一年多。然后他会对荷马说,他又要回到《远大前程》上了,因为每到这个时候,那些听过《远大前程》的孩子,除荷马外,都早已离开了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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