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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那一下够重的,小子,”他乐呵呵地说,“伤得重吗?坏坯子打得你鼻青脸肿是吧?哎呀,要我说,你这都是自找的,挨几下对你他妈的有好处。”他低头看门迪。门迪跪了起来。他正在爬出深井,一步几英寸地爬。他大口大口喘息。

  “这位朋友就是话多,”奥尔斯说,“尤其是没带三个讼棍教他住口的时候。”

  他把门南德斯拽起来。门迪的鼻子在流血。他摸索着从白色小礼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他没吭声。

  “你被出卖了,宝贝儿,”奥尔斯字斟句酌道,“我不怎么为马贡感到难过。他那也是自找的。但他是警察,你这种瘪三不能碰警察——从来不能,永远不能。”

  门南德斯放下手帕,看着奥尔斯。他扭头看我一眼,又望向椅子上的男人。他慢慢转身,望向门口的老墨凶汉。他们都望着他。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然后一把刀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门迪扑向奥尔斯。奥尔斯向侧面一闪,单手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打掉他手里的刀,轻而易举,几乎不当一回事。奥尔斯分开双脚,挺直后背,微微屈膝,抓着门南德斯的脖子单手把他提了起来。他提着门南德斯走过客厅,把他摔在墙上。他放下门南德斯,但没有松开他的喉咙。

  “碰我一指头,我就宰了你,”奥尔斯说,“一指头。”然后垂下双手。

  门南德斯傲慢地朝他笑笑,看一眼手帕,折起来隐藏鲜血,又拿起来捂住鼻子。他低头望向先前用来扇我的枪。椅子里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没装子弹,捡起来也没用。”

  “出卖,”门迪对奥尔斯说,“你说第一遍我就听见了。”

  “你要的是三个打手,”奥尔斯说,“内华达派来的是三名警员。维加斯有人不喜欢你总是忘记和他们清账了。有人想和你谈谈。你可以跟他们走,也可以跟我去市里,被一副手铐挂在门背后。那儿有几个小子很想和你亲近亲近。”

  “上帝保佑内华达,”门迪平静地说,扭头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老墨凶汉。然后他飞快地划个十字,走前门出去了。老墨凶汉跟上他。另一个男人,风干的沙漠居民,他捡起地上的枪和刀,也出去了。他关上门。奥尔斯一动不动地等着。外面传来车门砰然关闭的声音,然后一辆车驶入黑夜。

  “你确定那几个土匪是警察?”我问奥尔斯。

  他转过身,像是见到我吃了一惊。“他们有警徽。”他答得很简单。

  “干得好,伯尼。非常好。铁石心肠的王八蛋,你觉得他能活着到维加斯吗?”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冷水,用湿毛巾敷我抽痛不已的面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颊瘀青,肿得变形,枪管碰到颧骨的地方有几道参差割伤,左眼底下也变了颜色。我会有好几天不怎么好看。

  奥尔斯的倒影出现在镜子里我背后。他那根没点燃的香烟顺着嘴唇滚啊滚,像猫在戏弄半死的老鼠,催促它爬起来最后再逃跑一次。

  “下次别企图和警察斗智斗勇了,”他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们让你偷走影印件只是为了好玩?我们预感门迪会来找你麻烦。我们和斯塔尔摊牌。我们说我们没法在本县禁赌,但可以让生意难做,影响收入。在我们的地盘上,黑帮不能对警察动粗还全身而退,哪怕挨揍的是个坏警察。斯塔尔信誓旦旦说他和这件事无关,组织同样不满,门南德斯要挨教训。门迪打电话叫几个外地的打手来收拾你,斯塔尔派了三个他认识的警察来,开一辆他的车子,花销也算他本人的。斯塔尔在维加斯是警务专员。”

  我转身看着奥尔斯。“沙漠里的郊狼今晚有肉吃了。恭喜恭喜。警务工作是一项振奋人心的伟大事业,伯尼,警务工作唯一的问题是身陷其中的警察。”

  “算你倒霉,英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粗暴。“你走进自家客厅挨揍,我险些笑出声来。小子,这事情让我生气。这是个脏活儿,所以只能脏对脏。想要这种货色开口,你得给他们一点权威感。你伤得不重,但我们必须让他们给你点伤害。”

  “哦,对不起了,”我说,“对不起,不得不让你饱受煎熬。”

  他把绷紧的老脸戳到我面前。“我讨厌赌博业者,”他用阴狠的声音说,“和讨厌毒贩一样讨厌他们。他们传播一种疾病,危害绝不亚于毒品。你觉得雷诺和维加斯的那些宫殿只提供无伤大雅的娱乐?白痴,那种地方完全为小人物而存在,押上身家性命搏一记的完蛋货,回家路上进来转转的普通人,口袋里揣着工资信封,没多久就输掉了周末买日用百货的钱。有钱的赌徒输个四五万也只会一笑了之,扭头再来一把更大的。但挣大钱靠的不是有钱的赌徒。大钱来自分币、角币和五毛,偶尔来个一块五块。大钱就像卫生间水管里的自来水,是从不间断的水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想扳倒一个赌博业者,我的活儿就来了。我喜欢这种工作。一个州政府,只要它从赌博业提钱并称之为收税,这个政府就在帮黑帮拉业务。理发师或美容店小妹押下两块钱。这些钱到了辛迪加手里,真正产生利润的就是这些钱。民众想要一支正派的警务力量,对吧?为什么?保护持有优待卡的人?咱们州有合法的赛马场,一年营业三百六十五天。他们规规矩矩经营,政府拿到分红,但大家在赛马场每押一块钱,就会在场外簿记那儿押五十块。一张赛马券上有八九场比赛,其中一半是没人注意的冷门比赛,只要有人点头,随时都能安排胜负。骑师想赢比赛只有一种方法,但想输掉就有二十种,虽然每八根桩子就有一个管理员盯着,但只要骑师懂行,他们就一点办法也他妈没有。这是合法赌博,哥们儿,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生意,经过州政府的批准。所以这就是正当的了对吧?不,在我看来根本不对。因为这就是赌博,赌博滋生赌徒,各方各面全考虑进来,世上只存在一种赌博:不正当的那种。”

  “感觉好点了?”我问他,在伤口上搽无色碘酒。

  “我是个疲惫丧气的老警察。只能感觉到怨气。”

  我转身盯着他。“你是个他妈的好警察,伯尼,但也还是错得离谱。在某个方面警察全是一个德性。他们都会怪罪错误的因素。一个人掷骰子输掉了薪水支票,禁止赌博。他喝醉了,禁止烈酒。他开车撞死了人,禁止制造汽车。他和姑娘开房被逮住,禁止性交。他滚台阶掉下去,禁止建设多层房屋。”

  “唉,闭嘴吧。”

  “是啊,让我闭嘴。我只是个普通公民。别骗自己了,伯尼。黑帮、犯罪辛迪加和打手团体会存在不是因为奸猾的政客和他们在市政厅及立法机构的走狗。犯罪不是疾病,而是症状。警察就像给脑瘤患者开阿司匹林的医生,除了警察更喜欢用警棍给人治病。我们是博大、粗鲁、富裕、狂野的一群人,犯罪是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有组织犯罪是我们为组织付出的代价。犯罪会陪伴我们很长时间。有组织犯罪仅仅是万能金钱的肮脏一面。”

  “干净的一面是什么?”

  “我没见过。也许哈兰·波特能告诉你。咱们喝一杯吧。”

  “你进门的时候模样挺不赖。”奥尔斯说。

  “门迪朝你挥刀子的时候你的模样更不赖。”

  “握一握吧。”他说,伸出他的手。

  我们喝了那杯酒,他从后门离开。前一天夜里他来侦察过,今晚撬开后门溜进屋里。我家后门向外开,老旧得木料已经风干皱缩,很容易就能撬开。起出固定铰链的钉子,剩下的易如反掌。奥尔斯给我看门框上的凹痕,然后翻过屋后的丘陵,去隔壁街道取他的车。他可以同样轻而易举地撬开前门,但那样会弄坏门锁,露出一个明显的破绽。

  我目送他穿过树林,手电筒的灯光为他照亮前方,他翻过山坡消失了。我锁好门,又调了一杯低度数的酒,回到客厅坐下。我看看表,时间还早,只是感觉从我回家已经过了很久而已。

  我走过去拿起电话,拨通话务员,请她接洛林家。管家问我是谁,然后去看洛林夫人在不在。她在。

  “没错,我就是那头山羊,”我说,“但他们活捉了老虎。我稍微有点鼻青脸肿。”

  “回头你必须说给我听听。”她听上去很遥远,就好像已经到了巴黎。

  “我可以边喝酒边说给你听,就看你有没有时间了。”

  “今晚?呃,我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非常抱歉,今晚不可能了。”

  “是啊,我能想象。嗯,我只是觉得你也许有兴趣知道。谢谢你好心提醒我。事情和你家老头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确定?”

  “百分之百。”

  “哦,稍等一下。”她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后声音热络了一些。“也许我还能见缝插针喝一杯。哪儿?”

  “随你便。今晚我没车开,但可以叫出租。”

  “胡说什么,我来接你,但需要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一点儿。你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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