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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斯宾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不是在信口开河,他很清楚。艾琳也清楚。她困惑地皱起茶褐色的眉毛,这个表情应该不是装出来的,而且还很不友善。

  “这是个袖章,”我说,“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艺术家步枪团被编入——或者并入,或者加入,天晓得正确的术语是什么——特种空勤团。他们曾经是一支预备役部队。这个徽章在1947年之前根本不存在,因此谁也不可能在1940年把它送给韦德夫人。另外,1940年登陆翁达尔斯内斯作战的没有艺术家步枪团。有舍伍德森林团和莱斯特郡团,都是预备役部队。但没有艺术家步枪团。我是不是很烦人?”

  斯宾塞把吊坠放在鸡尾酒桌上,慢慢地推到艾琳面前。他什么都没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艾琳轻蔑地问我。

  “你以为英国陆军部不知道吗?”我反唇相讥。

  “显然有什么误会。”斯宾塞不咸不淡地说。

  我扭头恶狠狠地瞪他。“这也是一种说法。”

  “另一种说法是我撒谎,”艾琳的声音像冰块。“我不认识叫保罗·马斯顿的人,没爱过他,他也没爱过我。他从没给过我他的军徽复制品,他从没在战斗中失踪过,他从没存在过。徽章是我自己在纽约一家经营英国进口奢侈品的商店里买的,那家店专门卖皮草制品、手工皮鞋、军队和学校领带、板球运动服、带纹章的各种小玩意和其他东西。这样的解释能让你满意吗,马洛先生?”

  “最后一部分能,开始一部分不能。无疑曾有人告诉你这是艺术家步兵团的徽章,但没说是什么徽章,也可能本身也不知道。但你肯定认识保罗·马斯顿,他确实曾经在那支部队里服役,而且他也确实在挪威的作战中失踪。但事情不是1940年发生的,韦德夫人,而是1942,他当时在突击队里,地点也不是翁达尔斯内斯,而是一个离岸小岛,突击队的弟兄们对那里发动了快速袭击。”

  “我看没必要为这种事闹得不愉快吧。”斯宾塞用裁决的语气说。他在翻面前的那堆黄色打字纸。我不知道他是想给我捧哏还是听不下去了。他拿起一摞打字纸,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你打算称分量按磅买?”我问他。

  他像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那段时间艾琳在伦敦过得很艰难,”他说,“记错事情也是难免的。”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啊,”他说,“例如你和谁结过婚之类的。这是一份结婚证书的公证复印件,原件保存在卡克斯顿厅的注册署,结婚日期为1942年8月,双方分别是保罗·爱德华·马斯顿和艾琳·维多利亚·桑普塞尔。从某个角度说,韦德夫人也是对的。根本不存在保罗·爱德华·马斯顿这个人。那是个假名,因为军人只有得到许可才能结婚。他伪造了身份。他在军队里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我有他完整的服役记录。我吃惊的是大家似乎从没意识到,只需要开口问一声就全清楚了。”

  斯宾塞彻底沉默了下去。他向后靠,瞪大眼睛,但看的不是我,而是艾琳。她也望着他,脸上挂着女性格外擅长的一丝半自嘲半诱惑的微笑。

  “但他死了,霍华德。早在我遇见罗杰之前就死了。能有什么关系呢?罗杰全知道。我用的一直是婚前的姓氏。在当时的环境下只能那么做。因为印在护照上了。他在行动中去世以后——”她停下来,慢慢吸气,一只手轻轻慢慢地落在大腿上,“一切就都完了,结束了,失去了。”

  “你确定罗杰知道?”他一字一顿地问。

  “他知道一些事情,”我说,“保罗·马斯顿这个名字对他有意义。我问过他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但他没有告诉我原因。”

  她没有理会我,对斯宾塞说,“唉,罗杰当然全知道。”她对斯宾塞露出耐心的笑容,像是他的反应有点迟钝。女人才会的花招。

  “那你为什么在日期上撒谎?”斯宾塞干巴巴地问,“为什么说他1940年失踪,而不是1942年?为什么戴一个他不可能给你的徽章,然后又特意说是他送的?”

  “也许是我迷失在了一个梦里,”她轻柔地说,“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噩梦。大轰炸杀死了我的许多朋友。那时候道晚安必须尽量说得不像在说再见,但事实上往往就是。你对一个士兵说再见就更糟糕了。先死的是永远是善良温柔的好人。”

  他没说话。我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面前桌上的吊坠。她拿起吊坠,扣回项链上,镇定自若地向后靠。

  “我知道我没资格盘问你,艾琳,”斯宾塞说得很慢,“所以咱们就忘了吧。马洛对徽章和结婚证书还有其他的事情小题大做。有一瞬间他害得我都起疑心了。”

  “马洛先生,”她平静地对他说,“对细枝末节大惊小怪。但碰到真正的大事,比方说救一个人的命,他却跑到湖边去看什么快艇了。”

  “而你再也没见过保罗·马斯顿。”我说。

  “他死了,我怎么见?”

  “你并不知道他有没有死。红十字会没有报告他的死亡。他有可能当了战俘。”

  她忽然打个寒战。“1942年10月,”她慢慢地说,“希特勒下令将所有突击队战俘交给盖世太保。我想咱们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严刑拷打,不为人知地死在盖世太保的地牢里。”她再次颤抖,然后怒视着我:“你是个可怕的人。你要我重温那段往事,惩罚我撒了个无关紧要的小谎。假如你爱的人被那些人抓住,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样的事情无疑在他或她身上,我设法制造出另一种记忆,哪怕是虚假的记忆,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需要喝一杯,”斯宾塞说,“非常需要。能让我喝一杯吗?”

  她拍拍手,坎迪像平时一样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向斯宾塞鞠个躬。

  “斯宾塞先生,您想喝什么?”

  “纯苏格兰威士忌,杯子倒满。”斯宾塞说。

  坎迪走到角落里,从墙边拉出移动式吧台。他拿出酒瓶放下,然后结结实实倒了一杯。他回来把酒放在斯宾塞面前,转身要走。

  “坎迪,”艾琳平静地说,“马洛先生或许也想喝一杯。”

  坎迪停下脚步,望向她,表情阴森而倔强。

  “不了,谢谢,”我说,“我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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