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漫长的告别 | 上页 下页
八九


  坎迪冷哼走开。又是一阵沉默。斯宾塞喝掉了半杯酒。他点上一支烟,对我说话,但不肯看我。

  “我相信韦德夫人或坎迪能送我回贝弗利山。或者我叫出租车也行。你的话应该已经说完了吧。”

  我折好结婚证书的复印件,放回衣袋里。

  “确定你想这样?”我问他。

  “大家都想这样。”

  “很好,”我站起身,“看来我实在是太傻了,居然想到要这么做。你是做大生意的出版商,要是干这一行需要脑子,那你肯定有不少,应该能猜到我来这儿不只是想撂几句狠话。我翻开陈年往事,自掏腰包查证事实,不仅仅想用它们难为谁。我调查保罗·马斯顿不是因为盖世太保杀了他,不是因为韦德夫人戴错了徽章,不是因为她搞混了日期,不是因为她和他在战争期间仓促结婚。我开始调查他的时候,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你们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无疑是别人告诉你的。”斯宾塞没好气地说。

  “完全正确,斯宾塞先生。战争结束后,有人在纽约认识了他,后来又在恰森酒吧看见他和他妻子在一起。”

  “马斯顿这个姓氏很常见。”斯宾塞说,喝了一口威士忌。他转开头,右眼皮向下耷拉了一英寸。于是我重新坐下。“保罗·马斯顿这个名字也未必独一无二,就好比大纽约地区的电话号码簿里有十九个霍华德·斯宾塞,连没中名的都有四个。”

  “对。但你说有多少个保罗·马斯顿的半张脸被延迟爆炸的迫击炮弹炸烂,伤疤和修复性整容手术的痕迹你一眼就能看见?”

  斯宾塞震惊得合不拢嘴,发出一些沉重的呼吸声。他掏出手帕擦拭太阳穴。

  “你说有多少个保罗·马斯顿在同一个场合救过两个凶狠赌徒的命,他们一个叫‘门迪’门南德斯,一个叫兰迪·斯塔尔?这两个人还活着,他们的记性好得很。他们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你还装什么呢,斯宾塞?保罗·马斯顿和特里·莱诺克斯是一个人。可以证明地容不下任何疑问。”

  我知道不会有人尖叫着一跳六尺高,事实上也没有。然而笼罩房间的沉默和惊呼一样震耳欲聋。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它包围我,浓密而坚硬。我听见厨房里的水流声,听见叠好的报纸落在车道上的沉闷响声,听见少年吹着有点跑调的口哨骑自行车离开。

  我的后脖颈有点刺痒。我猛地转身。坎迪站在我背后,手里拿着一把刀。他黝黑的脸上一片木然,但眼神里有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你累了,朋友,”他轻柔地说,“我给你倒杯酒吧?”

  “波本威士忌加冰块,谢谢。”我说。

  “稍等,先生。”

  他合上弹簧刀,扔进白色上衣的侧袋,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后我终于望向艾琳。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前倾,双手紧扣。她垂着头,就算脸上有表情,我也看不见。她开口时声音清朗而空洞,就像电话里报时的机械人声,只要你一直听下去——但人们并不会,因为没有理由要这么做——它就会不停地告诉你现在几分几秒,音调不会有哪怕一丝改变。

  “我见过他一次,霍华德。就一次。我一个字也没和他说。他也没和我说。他变得太厉害了。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也不完全是原先那张脸了。但我当然认识他,他当然也认识我。我们彼此对视。仅此而已。然后他走出房间,第二天就离开了她家。我是在洛林家见到他的,还有他妻子。一天下午很晚的时候。你也在,霍华德。罗杰也在。我猜你也看见他了。”

  “有人介绍我们认识,”斯宾塞说,“我知道他娶了谁。”

  “琳达·洛林对我说他忽然消失了。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没有任何争吵。没多久,那女人和他离婚。后来我听说她又找到了他。他很落魄。两个人复婚。天晓得为什么。我猜因为他没钱,而他也觉得无所谓了。他知道我嫁给了罗杰。我们错过了彼此。”

  “为什么?”斯宾塞问。

  坎迪把酒杯放在我面前,一言不发。他望向斯宾塞,斯宾塞摇摇头。坎迪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中国京剧里搬道具的人,他在台上把东西挪来挪去,演员和观众都当他不存在。

  “为什么?”她重复道,“唉,你不会明白的。我们有过的一切都失去了,永远也找不回来了。他没落在盖世太保手上。纳粹里也有像样的人,没有遵守希特勒处置突击队员的命令。因此他活下来回国了。我曾经骗自己说我会重新找到他,他和以前一样,热情,年轻,没有被污染。但我发现他娶了那个红发娼妇——简直令人作呕。我早就知道她和罗杰的奸情。保罗无疑也知道。还有琳达·洛林,她也有点放荡,但不算彻底的荡妇。都是一路货色。你问我为什么不离开罗杰,回到保罗身边。他投入那女人的怀抱,而罗杰也投入过同一个饥渴的怀抱,你觉得呢?不了,谢谢。我需要比这些更向上的东西。罗杰嘛,我可以原谅。他喝酒,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担心他的作品,他憎恨自己,因为他只是个雇佣写手。他生性软弱、不甘心、受到挫折,但我能理解他。他只是个丈夫。保罗要么更重要,要么什么都不是。到最后他什么都不是。”

  我喝下一大口酒。斯宾塞已经喝完了他那杯。他在挠长沙发的罩布。他已经忘了面前那堆打字纸,一个已经终结的流行作家的未完成作品。

  “我可不会说他什么都不是。”我说。

  她抬起眼睛,朦朦胧胧地看我一眼,重新垂下视线。

  “比什么都不是还差劲。”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讽刺,“他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但还是娶了她。然后因为她就是他知道的那种货色,他又杀了她。然后逃得远远的自杀。”

  “她不是他杀的,”我说,“你很清楚。”

  她以慢动作挺直身体,茫然地盯着我。斯宾塞发出某种怪声。

  “是罗杰杀了她,”我说,“这点你也很清楚。”

  “他告诉你了?”她静静地问。

  “他不需要告诉我。他给了我好几条线索。时候到了他本来会告诉我或其他人,否则他会把自己撕成碎片的。”

  她微微摇头。“不,马洛先生。他不是为了这个把自己撕成碎片的。罗杰不知道他杀了她。那段时间完全是个空白。他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拼命回忆,但就是想不起来。休克摧毁了他对那件事的记忆。也许本来会想起来的,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确实想起来了。但在此之前没有。之前没有。”

  斯宾塞几乎咆哮起来:“艾琳,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哦,不,是真的,”我说,“我知道两个确凿无疑的案例。一个是神志不清的醉鬼杀了他在酒吧勾搭上的女人。她系着一条围巾,别了个漂亮的领针,他用围巾勒死了她。她跟他回家,接下来的事情没人清楚,只知道她死了,警察逮住他的时候,那个漂亮的领针就别在他的领带上,他一丁点也想不起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一直想不起来?”斯宾塞问,“还是仅仅当时?”

  “他到最后也没有认罪。不过现在也没法问他了。他被送进了毒气室。另一个案子是头部创伤。男人和一个有钱的变态佬同居,搜集初版书、做得一手好菜、护墙板背后藏着个昂贵的秘密图书室的那种变态佬。两个人打了起来。他们满屋子扭打,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上上下下弄得一片狼藉,有钱人最终败下阵来。警察逮住凶手的时候,他身上有几十处瘀伤,还断了一根手指。他只知道他头疼,找不到回帕萨迪纳的路了。他没完没了兜圈子,在同一个加油站停车问路。加油站的老兄觉得他疯了,打电话报警。他又兜完一圈回来,警察正在等他。”

  “我不相信罗杰会做这种事,”斯宾塞说,“他不比我更加神经质。”

  “他喝醉了会失去记忆。”我说。

  “我在场。我看见他动手了。”艾琳冷静地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