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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第三十三章

  一周悄然过去,韦德夫妇杳无音信。天气炎热,黏糊糊的。刺鼻的雾霾已经向西蔓延到了贝弗利山。站在穆赫兰公路的最高处,你能看见它像平流雾似的平摊在整座城市上空。每个人都在被它蹂躏。贝弗利山遭受电影明星的荼毒之后,无聊的百万富翁纷纷退守帕萨迪纳,如今城市元老们都在愤怒疾呼:一切都是雾霾的错。假如金丝雀不肯歌唱,送奶工迟到,哈巴狗长跳蚤,戴上浆假领的老傻蛋在去教堂的路上心脏病突发,这都是雾霾的错。我住的地方清晨通常很晴朗,夜里也几乎总是这样。偶尔一天从早到晚都晴朗,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

  就是这样的一天——凑巧是个星期四——罗杰·韦德打来了电话。“你好吗?我是韦德。”他听上去挺好。

  “好,你呢?”

  “清醒,很抱歉。正在挣血汗钱。咱们应该聊聊,而且我好像欠你钱。”

  “没有的事。”

  “嗯,来吃午饭如何?中午一点左右能到这儿吗?”

  “应该可以。坎迪怎么样?”

  “坎迪?”他听上去很困惑。那天夜里的事情他大概忘记了不少。“哦,那天夜里他帮你抬我上床。”

  “对。他是个很有用的小伙子——在某些方面。韦德夫人呢?”

  “她也很好。她今天在城里购物。”

  挂断电话,我坐在旋转椅里前后摇晃。我应该问他书写得怎么样了。也许和作家说话就一定要问他书写得怎么样了,但话也说回来,作家也许早就被这个问题烦得要死要活了。

  没多久,又有人打电话找我,话筒里是个陌生人。

  “我是罗伊·阿施特菲尔特。乔治·彼得斯叫我打电话给你。”

  “哦,对,谢谢。在纽约认识特里·莱诺克斯的就是你。当时他自称马斯顿。”

  “没错。他把酒当水喝,但肯定是同一个人。你不太可能认错他。来这儿以后,有天晚上我在恰森酒吧看见他和他妻子。当时我和客户在一起。客户认识他们。很抱歉,不能告诉你客户是谁。”

  “我理解。现在大概也不是很重要了。他叫什么?”

  “稍等,让我想一想。哦,对了,保罗。保罗·马斯顿。另外还有一点,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他戴着一枚英国陆军的纪念徽章。英国人的破胸鸭 ①”

  ﹛① 美国陆军的退伍纪念章,图案是雄鹰,但更像胸口破裂的鸭子,故有此名。﹜

  “我明白了。后来他怎么样?”

  “不知道。我来了西海岸。我再次见到他也是在这儿,他娶了哈兰·波特那个玩得有点疯的女儿。不过这些你已经知道了。”

  “他们现在都死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客气了。乐意效劳。这些事对你有帮助吗?”

  “好像没什么,”我说,我在撒谎。“我没打听过他的事情。有次他说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有没有可能你是认错人了?”

  “老兄啊,他那白发和疤脸还能认错不成?不可能。我不敢说我见人过目不忘,但他那张脸我肯定忘不了。”

  “他看见你了吗?”

  “就算看见了,也没表现出来。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再说他搞不好已经不记得我了。就像我说的,他在纽约那会儿总是喝得烂醉。”

  我又感谢了他几句,他说这是他的荣幸,然后我们就挂电话了。

  我思考了一会儿。外面大道上的车声是我思考的无音乐性伴奏。太吵了。炎热的夏天,所有声音都太吵了。我站起身,关好下半扇窗户,打电话给凶杀科的格林警探。老天帮忙,他在办公室。

  “是这样的,”寒暄过后,我说,“我听说了一些特里·莱诺克斯的事情,让我很困惑。我认识的一个人曾经在纽约认识他,但当时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你查过他的服役记录吗?”

  “你们这些人永远也学不会,”格林暴躁地说,“永远也学不会待在马路属于你们的那一边。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锁在盒子里绑上铅块扔进太平洋了。听懂了吗?”

  “上周我去哈兰·波特女儿的悠闲谷住所,和老先生待了小半个下午。要查一查吗?”

  “去做了什么?”他酸溜溜地问,“就当我相信你好了。”

  “讨论一些事情。我应邀前去。他喜欢我。说起来,他告诉我,打死那姑娘的是一把毛瑟PPK, 7.65毫米口径。你知道吗?”

  “继续说。”

  “枪是她自己的,老兄。是不是有点出入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揭什么黑幕。私事而已。他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格林沉默下去。我听见他背后有一扇门关上。然后他小声说,“大概是在国境南边持刀打架吧。”

  “去你的,格林,你有他的指纹。你按常规送指纹去华盛顿,按常规收到一份报告。我只想知道他服役记录里的一些事情。”

  “谁说他有服役记录了?”

  “呃,‘门迪’门南德斯是一个。莱诺克斯似乎救过他的命,伤就是这么来的。德军俘虏了莱诺克斯,给了他后来那张脸。”

  “门南德斯?你相信那个狗娘养的?你脑袋被枪打了吗?莱诺克斯没有服役记录。没有任何化名下的任何记录。满意了?”

  “你说怎样就怎样。”我说,“但我不明白梅南德斯为什么要跑来教训我,警告我别多管闲事,因为莱诺克斯是他和维加斯那位兰迪·斯塔尔的好兄弟,他们不希望任何人瞎折腾。毕竟莱诺克斯已经死了。”

  “谁知道一个黑帮会动什么念头?”格林讥讽地说,“还有为什么会那么想。也许莱诺克斯曾经和他们搭伙搞名堂,后来才嫁给钞票,有了社会地位。他在维加斯给斯塔尔当过一阵楼层经理。他就是在那儿认识那姑娘的。满脸堆笑,礼服领结。哄客人开心,留意职业赌客。我猜他很擅长这份工作。”

  “他有魅力,”我说,“干警察这行用不上。非常感谢,警司。格里高利警监最近怎么样?”

  “退休了。你不读报的吗?”

  “不读犯罪新闻,警司。格调太低。”

  我正要说再见,他忽然打断我。“钞票老先生和你说了什么?”

  “我们只是一起喝了杯茶。社交拜访。他说他也许会安排点生意给我做做。他还暗示——只是暗示,而且没用几个字——说哪个警察敢不正眼看我,未来恐怕会很灰暗。”

  “警察局不归他管。”格林说。

  “这个他承认。他还说他甚至不需要收买警务专员和地检官。他打盹的时候他们会自己乖乖地蜷在他大腿上。”

  “去死吧。”格林说,砰的一声挂了电话。

  当警察可真是不容易。你永远不知道跳上跳下踩谁的肚子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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