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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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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话了。很显然,父亲变了。这种姿态很陌生,我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理直气壮且自信满满。父亲的语气与眼神,充满了自信,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承受所有痛苦的殉教者。然而,在我看来,这副模样十分愚蠢而可笑。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握住父亲的双手。 “父亲,您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您现在也可以说自己是无罪的,检察官会妥善处理的。难道是因为对一起被捕的那些人的道义吗?或者您说说,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我紧握着父亲的手,几乎是在哀求,父亲却闭口不言。其他人,也就是检察官与书记员,还有狱警,像是冷静的看客一样望着我们。我们父子仿佛在他们的注视下扮演着一出惨不忍睹的喜剧,我难以忍受这种耻辱。 “你不懂。” 父亲终于开口了。 “不懂什么?” “你不懂。”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站了起来,再也无法忍受苦苦压抑已久的内心涌起的冲动。 “我并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虽然不了解父亲怀有什么信念,不过那有什么了不起?至今让家人受苦受累已经够多了吧?我们现在又要受父亲牵连,承受痛苦吗?因为您那自以为是的思想与信念?母亲这一生是如何度过的,又是如何去世的,您该不会已经忘记了吧?那都是因为谁?晓善为什么要去工厂受罪,如今沦落到四处逃亡的境地?好,您现在打算让晓善再背负一个间谍女儿的罪名是吧?” “对你们……我很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我不相信这句话。父亲从未考虑过家人。您才是真正的利己主义者。父亲所谓的信念,就像是飘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与您的人生毫无关系。所以,您请便吧。服从那种信念与思想的安排吧!做个间谍也好,其他也罢!” 我的双腿颤抖不已,同时感到一阵晕眩,好像立刻就会晕倒。我更加难以忍受的是羞耻。真是出尽了洋相。穿着蓝色囚服的父亲坐在面前,我却只能表现出这副幼稚的样子,这种厌恶感使我恨不得立刻破门而逃。 “有个词叫作‘龙川白’。” 这时,父亲声音嘶哑地说道。 “可以指疯子,也可以用来称呼那些据说受到上天惩罚的麻风病人。总之,是那种与健全人或者普通人合不来,被世界抛弃的存在……” 父亲望向半空,自言自语般慢慢地继续说着。 “战争结束后,龙川白突然多了起来。龙川白在乡村、城市之间遭受着猪狗不如的待遇,于是经常结伙行动。我不明白为什么战争之后,龙川白突然变多了。不过,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其中也有自发成为龙川白的人。细算来,我也算其中一个……” 父亲稍微停顿了一下。父亲的视线依然望向虚空,有种不容侵犯的微妙感觉。越是这样,我越是有种莫名的焦躁。 “我们过去曾为革命抗争。” 父亲接着说道。 “后来战争爆发,党失败了,革命失败了,组织支离破碎。之后,人们都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呢?参加游击队进行最后抗争的人都死光了?按照我们所信奉的理念,只要还没死,就要留在这里开始漫长的抗争,准备全新的革命。然而,我却未能那么做。在这里的体制下,也没能赚大钱,出人头地,连家庭的安乐也没能守护。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能过着龙川白一般的生活。” 父亲停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还能活多久呢?虽然对不起你……我已经决定了,不要至死做一个龙川白。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父亲再也没有开口,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重的静默。 “所以,所以……现在不想再当龙川白了吗?为了摆脱龙川白的生活,所以要触犯间谍罪吗?这是将您的过往人生一笔勾销的唯一方法吗?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您这么做,过去的生活就会有所改变吗?这种做法很傻,是彻底的自我欺骗。在我看来,只是发疯罢了,又成了另一个龙川白。” 我精神恍惚地说完,突然双唇紧闭。难以置信的是,我居然看到父亲的脸颊湿润了。父亲依然望向半空,憔悴的脸上爬满了皱纹,无声地淌下泪水。我再也难以开口。不过,我知道自己嘶哑的嗓子眼里有一种难掩的哀伤。我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那里。 最终,直到我走出房间,父亲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检察官可能还有其他需要单独审讯的内容,让我先走。我只好独自走出拘留所。出门之前,我本可以再为父亲向检察官求一次情,却又打消了念头。我想,父亲就算承认了根本没有犯下的间谍罪,被判了刑,未必会比现在更加不幸。 我独自走向正门,突然转过身,久久望着一片暗灰色的高围墙、监视塔,以及后方簇拥着的仁王山的巨大岩石与散发着冰冷光芒的残雪等。我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自言自语、牙齿缝发出的呻吟、喉咙里声嘶力竭的高喊,各种声音混杂着如怒吼的波涛般涌来。然而,那只是瞬间产生的一种幻听罢了。再回首时,那巨大的建筑物依然矗立在坟墓一般的寂静中。我缓缓走向远处的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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