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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关于命运

  我想对先生讲讲我这坎坷的命运。您是写小说的,至今应该听到过不少奇闻异事。不过,想必不会有像我这样不可思议的命运。

  先生,您相信看相或者占卜吗?信奉者说,人的命运从出生,不,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是定数,就好比在账本上写好了一样。不论再怎么挣扎,人最终只能顺着自己手掌上的手相过完这一生。还有,信耶稣的人也有类似的说法。人不论做什么事,无一不是顺应上帝的旨意。可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完全无法理解。如果事实果真如此,人的命运该有多么不公平啊。

  有人命好,出生在钱堆里,是财阀家的儿子;有人被丢弃在路边,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连自己的名字也无从知晓。可这个不幸的孤儿像在赌场里摸牌一样,无法抱怨自己的命运,只能全盘接受。信耶稣的人说,人出生时的八字都是上帝的旨意。我相信财阀家的三代独子可能会喜欢这句话,可是出生在路边的乞丐该有多委屈呀。说句不该说的,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上帝如此判定呢?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因为我就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当然,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肯定也有父母,只不过我被丢弃在马路边时只有四五岁,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甚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变成了孤儿。我只是猜测,那时正值六二五战争时期,我可能是在战乱中失去了父母吧。我勉强记得自己叫金兴南,却也不确定这个姓名是否正确。事实上,我连自己的确切年龄也不知道。

  我在南海岸港口都市的一所又小又寒酸的孤儿院里长大。那所孤儿院由一个破旧棚屋改造而成,战时曾被用作军营,窗户上的玻璃没有一块是完好的,是一个十分糟糕的地方。孤儿院院长是一个伤残军人,战时失去了一条腿,整天都在酗酒。

  院长常在深夜醉酒时突然大喊:“紧急,紧急!”他叫醒熟睡的孩子们,开始军事化训练。熟睡中醒来的孩子们晃晃悠悠地支撑不住身体,他便会用手中的拐杖暴打。不过,对于在此长大的孩子们来说,挨打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与吃喝拉撒没有什么区别。孩子们真正无法忍受的,不是挨打,而是挨饿。

  到了上学的年龄,孩子们会沿着长长的海边堤坝去附近的小学念书,偶尔会偷吃堤坝上晾晒的鱼干充饥。由于我们是孤儿院出身;会像麻风病人一样被其他孩子排斥或者欺负,因此总是三四个人结伴而行。

  大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吧,那一年冬天我参加了学校举办的文艺表演。上台表演的节目好像是《蛤蟆王子》,我扮演的正是主人公——那个不幸的王子。

  您应该知道这个故事吧?王子被一个邪恶的魔术师下了诅咒,变成一只丑陋的蛤蟆。没有人知道,王宫后院里那只呱呱乱叫的丑陋蛤蟆其实是邻国的王子。可怜的王子,为了不被人们踩死或者驱赶,只能一直躲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阴暗角落。一天,一位美丽善良的公主为不幸的王子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并且亲吻了他。在公主亲吻的那一瞬间,魔法解除了,蛤蟆变回了王子的样子。

  年幼的我认为,剧中这只不幸的蛤蟆和我的命运很像。因为就像那只不幸的蛤蟆一样,我也披着诅咒的外壳降生,是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不知道父母是谁的私生子。

  扮演公主的女孩是附近最富有的船主的女儿,家里有好几艘船。她肤色雪白,像极了当时供应的美国奶粉;眼睫毛很长,名字也是在教堂里取的,叫作“玛利亚”。简单来说,她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像我这种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很难和她搭上话。排练时,每次快到了公主亲吻的时刻,我便十分紧张,双腿发麻,突然尿急,感觉快要憋不住了。可她在排练时从来没有真正亲过我,只是做做样子。

  “喂,文艺表演那天必须真的亲上去,明白吗?”排练指导老师如此说道。每到这时,她总是会十分轻蔑地瞟我一眼。不过,我丝毫不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我至今也搞不明白,指导老师当时为什么偏偏让我扮演王子。可能他认为变成丑陋蛤蟆的王子与我这个不幸的孤儿身世十分相像吧。总之,平时总被其他孩子孤立、捉弄的不幸孤儿可以被漂亮的富家女孩亲吻,就算是在话剧中,也实在太离谱了。我闭上眼睛,在等待女孩的嘴唇吻上来的那个无比紧张的瞬间,经常会陷入恍惚的梦境——说不定我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卑贱不幸的孤儿,而是会以高贵的身躯获得重生的王子。

  终于,到了文艺表演的那一天。两个教室中间的隔板被拆掉,改造成了简陋的礼堂,舞台装饰成了漂亮的王宫庭院。那天恰巧下了一场没到脚脖子的大雪。众人拍打着肩膀上的雪花坐下,拄着拐杖的院长也来了。

  我把所有东西藏到了拉起幕布的舞台后面的黑暗之中。这个世界美得耀眼,完全不同于令人厌恶的现实世界——只能四五个人紧挨着身子合盖一条破旧的军用毛毯入睡,深夜饿醒之后,也只能独自聆听着海浪发出恐怖的声音摇晃着棚屋的窗户。可能正是在那时,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了人生的美好。

  观众席的灯灭了,伴随着老旧的留声机里传出的音乐声,话剧终于开场了。我变成了蛤蟆,背上披着斑驳丑陋的皮,公主穿着蜻蜓翅膀一样轻薄的白色纱裙。为了扮成蛤蟆的模样,我身上套着一个装美国救援物资的面粉口袋,袋子上印着大大的英文单词“USA”,套上之后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我披着这张皮上台,大家都笑作一团。尤其是一起从孤儿院来读小学的成万那小子,他的笑声最大。我像蛤蟆一样发出呱呱的怪声,在舞台上慢吞吞地爬来去,他跺着脚,咯咯笑个不停。不过,我真的演得很卖力。人们再怎么笑也无所谓。因为我很快就会以王子的身份重生,我在等待着那个耀眼的瞬间。我为此呱呱呱地叫着,嗓子都快哑了,在地上爬来爬去。我爬得十分卖力,即使后来膝盖破皮出血,也不觉得疼。

  决定命运的那一刻,公主亲吻蛤蟆脸颊的瞬间终于到来了。我在公主怀里,看到公主的眼睛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在灯光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如雷鸣般咚咚跳动。眼看着公主的嘴唇正要触碰到我的那一刻,世界突然一片漆黑。怎么回事?

  停电了。舞台上、观众席上,自然全部乱作一团。虽然当时停电十分常见,大家却没有耐心继续等待。灯光没有再亮起来,话剧当然也就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人们打翻了凳子,大声嚷嚷着蜂拥而去。我依然独自蜷缩在舞台的黑暗中。大家都走了,没有人为这个不幸的孩子解开魔法,我只能孤零零地留在黑暗之中。

  那天晚上,我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独自走回了孤儿院。那段路既漫长又孤单,也很痛苦。我任由狂舞的雪花抽打着全身,怒吼的波浪像是要撕咬堤坝一般冲过来,我在绝望中全身颤抖不已。现在我只能是一只丑陋的蛤蟆,魔法永远也不会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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