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上页 下页
七


  他们走出林间小径的斑驳树荫,走上宽敞的车行道。明亮炙热的道路以大弧盘山而上。深绿墨镜护眼的克林索尔常常落在最后,只为看这些摇曳的身姿和它们的色彩搭配。他故意没带作画的东西,连最小的速写本也没带,但还是一次次停下,被这些景象迷住。他瘦长的身影孤单伫立,如红色街道上、洋槐林边缘的一个白影。山上暑气氤氲,光线直直流泻,山下千百色彩蒸腾。衬着白色村庄,周围绿和红的山上,连绵蓝峰层层叠叠,越往后越亮、越蓝,遥远处是雪山水晶般的尖峰,亦真亦幻。

  洋槐和栗树林上,岩壁和萨鲁特山的起伏峰峦十分显眼,不羁而有力,呈微红、浅紫。不过最好看的还是人儿呀,他们站在树荫光斑中花般照人,翠色阳伞如一个巨大的绿甲虫发着光,伞下是艾尔丝丽雅的乌发,苗条的白衣女画家脸粉粉的,还有其他人。克林索尔用贪婪的目光汲取这一切,心思却在吉娜身上。一周后才可再见她,她正在城里的一间办公室里打字呢。只有偶尔见她时他才感到幸福,独自一人时却总不能。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却偏偏爱她。她什么也不懂,这个陌生画家只是一只稀奇怪鸟。

  多奇怪啊,他的爱欲只停留在她身上,无法对其他人动心。他还不习惯长久爱着一位女子。他渴望和吉娜坐上一个钟头,握着她纤细的手指,脚贴着她的脚,在她的颈上轻轻一吻。他左思右想,陷入可笑的谜团。这就是转折吗?这就是更年吗?或者这只是中年发春,是四十几岁人对二十几岁人的迷恋?

  人们到达了山脊,山那边又是一番新奇景象:杰罗诺山高大而不真切,纯粹由陡峭的金字塔形尖峰和锥体构成,山后日头已斜,每一片高原都在深紫阴影上飘浮,泛着瓷光。远近之间,空气闪烁,森林绿焰后一片清凉静谧,狭长的蓝色支湖消失在无限的远方。

  山脊上有个小小村庄:一座带小屋的庄园,四五幢涂成蓝或粉色的砖房,一座小教堂,一个喷泉,几棵樱桃树。一行人在喷泉边停下晒太阳,克林索尔独自前行,穿过拱门进入一个荫凉农庄,见三幢蓝房子矗立着,窗户有点儿小,房子间有草地和砾石地,上面有山羊和荨麻。一个孩子跑过他身边,他召唤着,从兜里掏出巧克力。孩子停下,他揽过她,喂她。这是个羞怯漂亮的黑发小姑娘,小兽般的眼眸黑得惊人,棕色光腿纤细发亮。“你住哪儿?”他问,她跑向旁边一扇门,门开在房屋夹缝间。

  原始洞穴般昏暗的砖屋内走出一位妇人,是孩子的母亲。她也拿了点儿巧克力。棕色脖颈从脏衣中探出,她有晒黑的、坚定宽阔的秀脸,丰润大嘴,大眼睛含着纯真甜美的爱欲。她那亚洲人的宽脸上兼有女性与母性的魅力,舒展宁静。他诱惑地靠向她,她微笑着躲开,把孩子拉到两人之间挡着。他继续走,打算返回。他想画下这个女子,或成为她一小时的情人。她是一切:母亲、少女、情人、野兽、圣母。

  他慢慢返回同伴那儿,心中满是幻梦。庄园的住房看起来是空锁的,墙上固定着粗粝的老旧炮弹,一条不规则的台阶穿过灌木丛,通向小丘树林。最高处有一个纪念碑,碑上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孤单胸像,着瓦伦斯坦服,鬈发卷须。正午炫光中,幽灵魅影在山头萦绕,神奇之物在潜伏,世界被一种奇异遥远的气氛笼罩。克林索尔在泉边喝水,一只风蝶飞来,啜饮着溅到喷泉石栏上的水滴。

  过了山脊,山路继续向前,穿过栗树,穿过榛树,光影交错。转角处有座路边小教堂,老旧泛黄,壁龛中有褪色的古画。一个天使般甜美而天真的圣像,只残存一小片红棕色圣袍,其余部分都破损了。克林索尔颇喜古画,当他与这些壁画不期而遇,便会爱上它们,爱这些美丽杰作重返尘世。

  又是树、爬藤、明晃晃的街道;又一个拐弯,便到了目的地。一扇深色大门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一座雄伟的红砖教堂快乐自信地耸向天空。在这充满光尘与宁静之处,被晒红的草坪在脚下干裂,明艳墙壁反射着正午阳光,立柱上有一尊雕像,在光浪中无法看清。宽阔处一排石栏面向无尽蔚蓝。那后面是卡雷诺村庄,褪色棕砖下有古老、狭窄、幽暗、阿拉伯风格的昏暗小屋,巷子窄得难以置信,压抑无光,突然出现的小空地却又在白晃晃的太阳下呐喊,非洲和长崎;远处是森林,下面是蓝色悬崖,上方浮着肥厚饱满的白云。

  “奇怪啊,”克林索尔说道,“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熟悉这世界的一点点!我几年前曾去过一次亚洲,夜里坐着高速火车,途经离这儿六或十公里之处,却对此处一无所知。我要去亚洲,这在当时是很迫切的,我必须那么做。但我在亚洲找到的一切,如今在这儿也能找到了:古老森林、炎热、美丽而放松的陌生人、阳光、圣殿。人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学会,在一天之内寻访地球三处地方。它们就在这儿。欢迎你,印度!欢迎你,非洲!欢迎你,日本!”

  朋友们认识山上住着的一位年轻女子,克林索尔特别期待遇见她。他管她叫“山之女王”,因为他幼时读的一本神秘东方故事里,有这么一个称呼。

  一队人满怀期待地穿过小巷的蓝色幽谷,无人,无声,无鸡无狗。但是透过一扇半明半暗的窗,他看见一个身影寂然伫立。那是一个漂亮少女,黑眼睛,红头巾,黑发。她的目光静静打量这个陌生人,遇到他的目光。他们双目对视有一次长呼吸那么久,男人和少女,眼对眼,全然而严肃,两个陌生世界在这一刻贴近。接着,双方都短促真挚地一笑,这是两性间永恒的问候,甜蜜贪婪的敌对。往房边走一步,陌生男人就消失了,躺在少女的箱子中,画中之画,梦中之梦。克林索尔那从不知足的心被刺入一根小刺,有一瞬间他犹豫着想返回,阿戈斯托唤他,艾尔丝丽雅唱起了歌。一片墙影掠过,迷醉正午中寂然闪现出一块明艳小广场和两座黄色宫殿。窄窄的石台,闭合的木窗,是歌剧开场的华丽舞台。

  “大马士革到了,”医生嚷道,“菲塔玛[18],这女子中的珍珠,住在哪儿?”

  竟有回响从那座小点的宫殿传来。紧闭的阳台大门后的暗处,跃出一个奇特声音,又一声,接连十声,然后高八度,再十声——一台被奏响的钢琴,一台充满音调的钢琴,在大马士革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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