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上页 下页
八


  这儿就该是她住的地方了。但是房子看起来没有门,只有好看的黄墙和两个阳台。山墙灰浆上有一幅古画:蓝和红的花儿和一只鹦鹉。这里该有扇漆绘的大门,当人敲三次门,并说出所罗门的暗号,漆门便会打开,漫游者们便会闻到波斯精油的芬芳,纱帘后,山之女王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奴隶们匍匐在女王脚下的台阶上,漆门上的鹦鹉喳喳叫着,飞到女王的肩上。

  他们在侧巷找到一扇小小的门。可怕的自动门铃尖锐刺耳地响起,通向上方的台阶窄如梯子。无法想象,钢琴是如何进入这幢房屋的。通过窗户?通过屋顶?

  一只黑色大狗跟上来,后面还跟着一只金毛小松狮,楼梯大声咯咯作响,后面,钢琴用同一声调唱了十一下。柔和甜美的光从一间涂成粉色的房间涌出,门纷纷合上。那儿有只鹦鹉吗?

  山之女王就突然出现,灵活苗条的花般身躯,紧致有弹性,一袭红衣如火焰燃烧,这是青春的画面。克林索尔面前飘走百幅可爱画面,这一幅新的跃出,光芒万丈。他立刻知道,他要画下她,不是画下肉眼所见,而是画下他所感知到的,她的内在光芒,这份诗意,这辛辣迷人的乐音:青春、红色、金发、女战士。他愿整小时、数小时地注视她。他愿看着她走、坐、笑,看她跳舞,听她唱歌。这一日是荣耀的,这一日已找到它的意义。再来的就是礼物,就是富余了。一直便是这样:奇遇不会独自到来,总有一只鸟先飞来,总有征兆与迹象先行,比如门后亚洲女子母兽般的眼神,比如窗后的黑发美村姑,以及这样那样的预兆。

  那一秒他忽然想道:“如果我能年轻十岁,年轻短短十岁,便能拥有这位女王了,可以拥抱她、爱抚她!不,你太年轻了,你这小小的红色女王,你对于年老的幻魔师克林索尔来说太年轻了!他会惊叹你、记住你,会画下你,会永远描绘你的青春之歌;但是他不会追求你,不会登上通向你的梯子,不会为你拼杀,不会在你阳台下唱小夜曲。不,可惜他不会做这一切,年老的画家克林索尔,年老的傻瓜。他不会爱上你,不会用看亚洲女子、看黑发村姑的眼神来看你,尽管她们和你年龄相仿。但对于她们,他还不算太老。唯有对你,山之女王,山间朱花。对于你,石竹啊,他太老了。对你来说,克林索尔的爱情是不够的,他在白天忙于工作,在夜晚忙于饮酒。所以我还是用眼睛来汲取你吧,纤长的火炬。打听你,在你早已忘了我时。”

  走在石砌地板上,穿过一间间房和开放的拱门,人们来到一个大厅,巴洛克式的繁复浮雕在高门上闪烁,深色门楣四周画着海豚,白色骏马和粉红小爱神在熙熙攘攘的神话海洋中浮游。厅内空空,只有几把椅子及钢琴残片,不过两扇诱人的门通向两个小阳台,朝向闪亮的歌剧广场,对面转角是邻宫的华丽阳台,它也被涂上了画,一只丰满红雀如金鱼在阳光中嬉游。

  人们不再向前走,而在大厅里拿出备好的美味,还铺了一张桌子。酒也来了,这来自北方的稀有白葡萄酒,是开启无数回忆的钥匙。调音人消失了,散架的钢琴沉默了。克林索尔沉思着凝视裸露的琴弦箱,轻轻合上琴盖。他的眼睛生疼,但他心中吟唱着夏日,吟唱着撒拉逊[19]母亲,吟唱着卡雷诺蓝色的肿胀梦境。他吃着,用手中杯去碰别人的杯,朗声谈笑,但在这一切后,他脑中还在作画,他的眼神围绕着石竹,围绕着火之花,像水围绕鱼儿那般。他的脑中坐着一位勤勉的记录官,刻着形体、韵律、动态,如在钢铁刻柱上记录。

  谈笑声充溢空旷大厅。医生笑得聪明和善,艾尔丝丽雅笑得真诚友爱,阿戈斯托笑得强健脱俗,女画家笑得轻快如鸟。诗人说着睿智之语,克林索尔说着趣话,红色女王略带羞怯地观察着她的客人们,穿梭其中。被海豚和骏马环绕着,她来来去去,时而站在钢琴上,时而蹲在枕头上,时而切着面包,用纯真的少女之手倒着酒。欢乐响彻冷清的大厅,黑眼睛蓝眼睛都闪闪发亮。炫目正午呆呆守候在明亮阳台的高门前。

  高贵甘露在杯中流泻酒光,与简便冷餐相映成趣。女王的红衣在高高大厅中流泻艳光,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明亮热切地追随它。她消失了,系着一条绿胸巾回来。她消失了,戴着一块蓝头巾回来。

  酒足饭饱,人们欢快起身,去森林里,躺在草地和苔藓上。阳伞耀眼,草帽下的脸庞神采奕奕,阳光天空灿烂明媚。山之女王一袭红衣躺在绿草地上,精致的白色脖颈从火中伸出,高跟鞋明艳动人地贴在纤细的脚上。克林索尔在她身旁,阅读她,研究她。仿佛在她身边,如童年读山之女王的魔幻故事时那般贴近。人们休息、打盹、聊天,人们驱赶蚂蚁,以为听到蛇声。女人们的头发上挂着带刺的栗壳。人们想念着此刻本该在场的缺席友人,他们并不多,其中有冷酷的路易。这位克林索尔的朋友是旋木和马戏团的画者,人们想起他,他的奇思妙想便飘来。

  这个下午过去了,犹如天堂的一年。人们笑着分别,克林索尔将一切放进心里:女王、森林、宫殿和海豚大厅,两只狗,鹦鹉。

  与朋友们一道漫步下山,仅在少数日子才有的快乐和陶醉征服了他(在这样的日子他会自愿停止工作)。与艾尔丝丽雅、赫尔曼和女画家手牵手,蹦跳着走下阳光大街,唱着歌,孩子气地用玩笑和文字游戏取悦自己,尽情大笑。他跑到别人前头藏起来,然后突然冒出来吓唬他们。

  人走得快,太阳走得更快,走到帕拉扎托时,太阳就已经沉到山后了,谷中已是夜晚。他们迷了路,下得太深,大家都太饿太累,不得不放弃为夜晚编织的计划:散步经过柯恩至巴雷尼奥,在湖边村庄的酒馆吃鱼。

  “亲爱的人们,”克林索尔说,坐到路上一堵矮墙上,“我们的计划是美的,我也会感恩一顿在渔村或在多洛山的美味晚餐。但我们走不了那么远了,至少我不行。我累了,饿了。最多从这儿走到下一个酒馆,肯定不会太远。那儿有葡萄酒和面包,这就够了。谁和我一道?”

  所有人都跟他一起。小馆子找到了,就在陡峭山林的窄台上。树木阴影下,有石凳和桌子。店主从石窖中拿出凉的葡萄酒,面包也有了。现在人们默坐进食,为终于可以坐下而高兴。高高树干后,白日寂灭,蓝山变黑,红街变白,人们听见下面的夜街上一辆马车驶过,一只狗叫起来,天空中有了点点星光,大地上也亮起了灯火,交相辉映,让人无从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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