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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她渐渐习惯了布鲁克林学院的作息表,三小时的课程,中间有十分钟休息,还有奇怪的教法,什么东西都从最基本的开始,包括在普通的底账上书写进出银行的款项、日期、存款人、取款人或填写支票者的姓名。这易如反掌,正如你在银行要用到的各种账目,还有不同的利息。但是上到年度决算时,这个系统与她曾经学过的系统就不同了,加入了很多新的项目,以及更多复杂的专题,包括市政府税、州税和联邦政府税。

  她希望自己能分辨犹太人和意大利人的区别。有些犹太人戴圆顶无边便帽,而戴眼镜的又比意大利人多。但大多数学生都是黑皮肤、棕色眼睛,几乎无一不勤奋努力,表情严肃。她班上女生极少,没有爱尔兰人,甚至没有英国人。他们似乎彼此都认识,行动成群结队,但对她都挺礼貌,会为她留出空间,没人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这让她觉得很自在。没人问她私人问题,坐到她身边的次数也不会超过一次。这里的班比她在家乡上的班大许多,她想这也许是讲师授课如此缓慢的原因吧。

  法律讲师是每周三课间后过来上课,一望便知是犹太人。她想罗森布鲁这个名字应该是犹太名,但他也会开犹太人的玩笑,并用外国腔讲话,她觉得不是意大利口音。他讲课风格高调,老是让他们想象自己是一家大公司的总裁,这家公司比亨利·福特①的还大,然后被另一家公司或联邦政府提起诉讼。他接着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真实案例,他强调的事例在现实中都存在争议。他知道诉讼双方的律师姓名、以往的记录、审理案件的法官的脾性,还有上诉法院的后续审理情况。

  ﹛①亨利·福特(1863—1947),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创始人。﹜

  艾丽毫不费力地听懂了罗森布鲁先生的口音,连他犯语法、句型错误和用错词时,她也能理解。和其他学生一样,他讲课时她做笔记,但他提到的大多数基础商务法案例,在书上都找不到。她在家书中写到布鲁克林学院时,想把罗森布鲁先生的一些笑话讲给母亲和罗丝听,笑话总会涉及波兰人和意大利人。要写出他营造的气氛更为容易,多少学生盼望着每周三的课间休息结束。他把公司诉讼讲得深入浅出,娓娓动人。但她担心罗森布鲁先生将要出的题目。一下课后,她问一位同学,这是个戴眼镜、卷发、态度友善,且很用功的男生。

  “或许我们应该问问他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男生说道,有一会儿他神情忧切。

  “我觉得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艾丽说。

  “你是英国人吗?”

  “不,是爱尔兰人。”

  “哦,爱尔兰人,”他说着点头笑了笑,”嗯,下周见。也许到时我们能问问他。”

  天气渐冷,有时早晨起了风,就会结冰。她已经把法律书读了两遍,在书上做了笔记,还买了一本罗森布鲁先生推荐的书。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有个闹钟,每天早晨七点五十五分闹铃,这时候谢拉·赫弗南正在楼梯平台那头的浴室里洗澡。在这样的早晨,艾丽丝想到,她最爱美国的地方,是暖气可以通宵达旦地供应。她把这事写给母亲、罗丝、杰克和哥哥们知道。她说,哪怕是在冬天早晨,空气也像烘烤着似的,不用担心爬出被窝后脚丫子会在地板上冻僵。半夜醒来,风在外面呼啸,可以在暖和的床上快乐地翻身。母亲回信,好奇地问为何基欧夫人能负担通宵的取暖费用,艾丽丝回信说,不仅是基欧夫人,在美国人人都是整夜开着暖气的,基欧夫人在任何方面都毫不奢侈。

  她开始给母亲、罗丝、杰克、帕特和马丁买圣诞礼物,计划着何时寄出才能准时抵达。她寻思着圣诞节基欧夫人的餐桌上会是什么样,不知房客们会不会互赠礼物。十一月下旬,她收到弗拉德神父的一封措辞正式的信,神父请她帮个大忙,在圣诞节当日去教堂给无家可归的人分发餐点。他说,他知道这对她而言是很大的牺牲。

  她立刻回信,告诉他,只要不上班,在整个圣诞节假期,包括圣诞节当日,她都是随叫随到。她告知基欧夫人,圣诞节她不能在租房里过了,要去帮弗拉德神父干活。

  “哦,我希望你带几个帮手过去,”基欧夫人说,“我不会提名的,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一年当中,我就只有这天想清静一下。事实上我也许会出现在你和弗拉德神父面前,请求施舍,只是想得到一点安宁。”

  “我相信您肯定很受欢迎的,基欧夫人。”艾丽丝说道,随即意识到这话也许太孟浪了,在基欧夫人瞪向她时,她便立刻补充道,“但是当然啦,大家需要您在这里。而且在自己家里过圣诞节才好嘛。”

  “我很害怕,说实话,”基欧夫人说,“要不是我有宗教信仰,我会像犹太人一样视而无睹的。在布鲁克林一些地方,圣诞节就像任何一天一样。告诉你吧,我一直认为这就是在圣诞节浑身发冷的原因。我们希望你来吃饭。我想看到一张韦克斯福德的脸。”

  一天在上班路上,艾丽丝穿过州大街,看到有个人在卖表。上班还早,她有时间在摊子前逗留一会儿。她对手表的种类一无所知,但觉得价钱相当便宜。她包里的钱足够给哥哥们每人买一块了。即使他们已经有手表——她知道马丁戴的是父亲的表——如果旧的坏了,或是送修了,就可以用。手表在伯明翰颇有意义,而且这东西易包装,运费便宜。一天中午午餐时间,她在鲁曼店里看到漂亮的安哥拉羊毛衫,比她的预算高许多,但她第二天又去了,给母亲和罗丝各买了一件,与特卖会时买的尼龙袜包在一起,寄去爱尔兰。

  渐渐地,圣诞节饰品开始出现在布鲁克林的商店和街道。一个星期五傍晚,晚饭后,基欧夫人离开了厨房,麦克亚当小姐不知基欧夫人会放什么装饰品。

  “去年她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拿出来,看上去一点意思都没了。”麦克亚当小姐说。

  帕蒂和戴安娜会去中央公园附近,她们说,要和帕蒂的姐姐和孩子们过一个真正的圣诞节,要送礼物,要去拜访圣诞老人。基根小姐说,只要你不在爱尔兰自己的家里,就算不得过真正的圣诞节,她整天都将会悲悲戚戚,而且也没有必要掩饰。

  “你知道吗?”谢拉·赫弗南插嘴说,“美国的火鸡没味道,就算是感恩节我们吃的火鸡也跟木屑一样。这不是基欧夫人的不是,整个美国都这样。”

  “整个美国?”戴安娜问,“处处都是?”她和帕蒂大笑起来。

  “安静些吧,”谢拉尖利地说,朝她们的方向瞟了一眼,“我们别那么多废话。”

  “噫,我不打赌,”帕蒂说,“谢拉,我们会在你最不防备的时候从烟囱里下来,给你的长筒袜里装东西。”

  帕蒂和戴安娜又都捧腹大笑。

  艾丽丝没告诉她们任何一人,她要在圣诞节干什么。但第二个星期,某日吃早饭时,显然基欧夫人已经告诉她们了。

  “啊,天呐,”谢拉说,“他们把我们每个老伙计都从街上带走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东西。”

  “我听说过,”基根小姐说,“他们把滑稽的帽子戴到穷人头上,给他们黑啤。”

  “你是圣人,艾丽丝,”帕蒂说,“活生生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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