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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关于宝贝

  小的宝贝上面写着“我在这里”。

  大些的宝贝上面写着“你还记得吗”。

  最美丽的宝贝上却写着“那儿我曾去过”。

  普里库利奇认为,“那儿我曾去过”应该写在那些宝贝上。在下巴下面,我的喉头上下蠕动着,仿佛在吞咽自己的手肘。理发师说:我们还在这里啊。第九后面跟着第五。

  当年在理发室我仍相信,如果没死在这儿,以后便会有“后来”。我们出了劳动营,自由了,甚至有可能重回故乡。那样我们就可以说:那儿我曾去过。只是,第九后面跟着第五,我们的运气莫名其妙,令人困惑不解,所以必须得说清楚,事情发生在哪里,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像图尔·普里库利奇这样的人会在回到家乡后声称,他根本不需要运气呢。

  也许当年在劳动营,就有人盘算着,出去后要干掉图尔·普里库利奇。在图尔·普里库利奇穿着漆皮小包般的鞋,走在营地林荫道上时,饥饿天使正跟着这个人四处乱窜。皮包骨头的日子里,在点名时或者在禁闭室里,有人也许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如何才能把图尔·普里库利奇从额头中间劈开。或许此人当时站在铁轨旁,雪埋到了脖子,或许站在卸煤站那儿,煤埋到了脖子,或许在大沙坑里,或者在水泥塔中。也许躺在工棚的床上,在昏黄的值夜灯光下辗转反侧,发誓报仇。图尔·普里库利奇在理发室里谈起宝贝的时候,眼中油光泛亮;也许就在那天,那人就在策划谋杀。也许在图尔问镜中的我“你们在地窖里怎么样啊”的那一刻。也许就在我回答“很惬意,每个班都是件艺术品”的那一瞬间。很有可能嘴里塞领带、腹部放斧子的这么一宗谋杀,就是一件姗姗来迟的艺术品。

  此时我也明白了,我的宝贝上写着“我留在那里”的字样。营地放我回家,是为了产生距离,有了它,营地就会在我的头脑中放大。自我回家后,我的宝贝上就不再写着“我在这里”,也不再写着“那儿我曾去过”。我的宝贝上写着:我离不开那里。营地逐渐地从我的左太阳穴伸展到右太阳穴,以至于我说到整个头颅的时候,像是在说一块营地,劳动营营地。人无法保护自己,通过沉默不行,通过讲述也不行。沉默是一种夸张,讲述也是一种夸张,二者谁也说不清“那儿我曾去过”到底意味着什么。况且,也不存在合适的尺度。

  即便如此,宝贝的确存在,这点图尔·普里库利奇算是说对了。我的归乡是个残缺不全的运气,我不断地感激它。这运气是求生的陀螺,一点不起眼的事情都会让它旋转起来。像我所有的宝贝一样,它掌控着我,我既无法忍受它们,也无法摆脱。这些宝贝我用了六十多年。它们既让人软弱又惹人厌烦,既亲切又可憎,既健忘又记仇,既陈旧不堪又崭新如初。它们是阿图尔·普里库利奇给我的嫁妆,和我无法区分开。我一开始列举它们,便脚步踉跄。

  我那高傲的卑微。

  我那暗里抱怨的恐惧。

  我那迟疑的仓促,始终从零跃到整。

  我那倔强的屈从:附和所有人,为的是反戈一击。

  我那笨手笨脚的机会主义。

  我那礼貌周到的贪吝。

  我那虚弱的、源于渴慕的怨妒:别人清楚地知道,问生活索要什么,而我却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像冻硬了的羊毛,冰冷而卷曲。

  我那自不再挨饿后才有的陡峭的空虚感,被汤勺舀空的感觉,外面被挤压,内里空荡荡。

  我那透明的侧面,走向内心那一刻却分崩离析。

  我那笨拙迟缓的午后,时间与我缓慢地在家具间滑过。

  我那彻底的困境。多么需要人靠近,却紧紧抓住自己。退缩时,依然保持丝绸般的微笑。自饥饿天使之后,我再也不允许任何人占据我。

  最沉重的宝贝是我的工作强迫症。它与强迫劳动相反,也是种拯救交换。我的体内坐着慈悲的强迫者,它是饥饿天使的亲戚。它知道如何驯服所有其他宝贝。它爬进我脑子里,把我推进强迫症的魔力中,因为我惧怕自由。

  从窗口望出去,便看到格拉茨宫殿山上的钟塔。房间靠窗的地方,摆着张大制图板。写字台上铺着的,是我最新一幅建造图,像被子弹击中的桌布。它仿佛外面街上的夏日,尘灰满面。我端详着它,它已记不得我。开春以来,我家门前的路上,有个男人每天都会散步而过,牵着条短毛白狗,拄着根超细的黑色手杖,手柄微弯,像放大了的香草荚。只要我愿意,完全可以跟他打个招呼,说他的狗像极了那只我的乡愁骑着飞越天空的白猪。打心底里说,我想跟那条狗聊聊。要是哪次它能独自出来,或者只和香草荚一道儿,那该多好。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反正我不会搬走,这街道也跑不到哪儿去,而夏天依旧绵长。我有时间,我可以等。

  我最喜欢坐在白色丽塑板小桌旁,它一米长,一米宽,面积一平方。钟塔敲响两点半,阳光照进屋子。地板上,小桌的阴影宛如留声机箱子。它为我播放着月桂之歌,或是那首我们挤在一块儿跳的《小白鸽》。我搂过沙发靠枕,在迟缓的午后翩然起舞。

  我曾有过其他舞伴。

  我跟茶壶共舞过。

  跟糖罐。
  跟饼干盒。
  跟电话。
  跟闹钟。
  跟烟灰缸。
  跟房钥匙。

  我最小的舞伴嘛,是扯下来的大衣扣子。

  不,不对。

  有一次,就在白色丽塑板小桌下,我找到一粒沾满灰尘的葡萄干,便当即与它跳起舞来。然后,我把它吃掉了。然后,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辽远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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