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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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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祖母也向前挪了一步,手摸我的额头问道:回来这么晚,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第二天我就在一所夜校报读了混凝土浇筑课程。在学校院子里我认识了艾玛。她在修会计课。她有双明亮的眼睛,不是图尔·普里库利奇那样的黄铜色,而是皮毛的淡黄。而且同城里所有人一样,她也穿着件乡土味十足的大衣。四个月后,我和艾玛结了婚。当时她父亲已经气息奄奄,我们便没办婚礼。我搬去和艾玛的父母住。所有东西我都带上了,三个笔记本和衣服都塞进营地带回来的木箱里。四天后艾玛的父亲死了。她母亲搬到起居室,把摆着婚床的卧室让给了我们。 我们跟艾玛的母亲住了半年。后来,我们离开赫尔曼城,搬到首都布加勒斯特去。我们的门牌号是六十八,跟工棚里的床数相等。我们的住房在五楼,只有一间房和一个做饭的小角落,厕所在走廊上。不过在住处附近,走上二十分钟,就有个公园。这座大城市的夏天来临时,我就会抄那条尘土飞扬的近路。这样只需走十五分钟。在楼梯井那儿等电梯的时候,电梯井的铁丝笼里两条浅色的粗绳时上时下,好像是贝娅·查克尔的辫子。 有天晚上,我和艾玛坐在金罐餐厅里,离乐队隔着一张桌。侍应生斟酒时,捂着耳朵说:您听到了吧,我一直跟老板打包票说,钢琴音不准。可你猜他怎么着,把钢琴师扫地出门了。 艾玛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她的眼里转动着黄色的小齿轮。它们已经出现了锈迹,她的眼睑在眨动时会挂在齿轮上。她耸了一下鼻子,小齿轮脱开了,艾玛眼神清澈地说: 哎,你瞧见了吧,总是抓演奏的人,钢琴却没事儿。 她为什么要等侍应生走开才说这句话呢。我希望她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我当时在公园里用的假名就是“演奏者”。恐惧不懂得抱歉。我不去附近的公园了,而是换了地方。在新选的那个远离寓所、靠近铁路的公园,我用了“钢琴”这个名字。 一个下雨天,艾玛戴了顶草帽回家。她下了公共汽车。在车站附近,那家叫“外交官”的小旅馆旁边,雨棚下面站着个男人。艾玛走过时,他问能否允许他蹭个伞,就到街角另一个汽车站。他戴着顶草帽。他比艾玛高一个头,还戴着草帽,艾玛只好把伞举得高高的。不打伞也就罢了,那人还把艾玛半个身子挤到雨中,自己却手插在口袋里。他说,要是雨水在地上溅起水泡的话,雨就会连下好几天。他妻子过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他把下葬的日期推迟了两天,可是雨没有停的意思。晚上他把花圈放在露天里,这样花就能喝着水了,可是这招不灵,花吸水过多,腐烂掉了。然后他的嗓音变得又湿又滑,嘴里咕哝了些什么,最后一句是:我太太跟棺材结婚了。 艾玛说结婚和死可不是一回事儿。他却说,二者肯定都令人恐惧。艾玛反问道,为什么要恐惧呢。他却要她拿出钱包来。他说,要不然我就得在公共汽车上偷个钱包,而钱包的主人战前会是个有身份的妇人,如今却体弱多病。钱包里除了她死去丈夫的照片外一无所有。他跑掉了,草帽掉进了水洼里。艾玛把钱包给了那个男人。他说:别叫,要不就是一下子。他手里攥着把刀。 艾玛讲完这件事后,又加上了一句:恐惧不懂得抱歉。我点点头。 这样见解相同的情况我和艾玛经常有。我没多说什么,因为我说话的话,只会换个法子把自己包裹在沉默中,包裹在所有公园的秘密中,也包裹在与艾玛看法相同这个事实背后的秘密中。我们的婚姻维持了十一年。我知道,艾玛会一直同我在一起。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当时,“布谷鸟”和“夜间小盒”在公园里被捕了。我知道,在警察局几乎所有人都会交代,他们两个提到“钢琴”的话,我找什么借口都没用。于是,我递交了去奥地利探亲的申请。费妮姑姑的邀请信是我自己写的,这样会快一些。下次你再去,我对艾玛说。她没有意见,因为不允许夫妻俩一起去西方国家。我在劳动营时,费妮姑姑嫁到奥地利去了。一次,她坐“原蜥”巴士旅行,去锡比乌盐矿镇泡盐浴,路上遇到格拉茨的一位糕点师阿洛伊斯。我跟艾玛讲过费妮姑姑的火钳、波浪卷发和纱裙下面的蝗虫,好让艾玛相信,我期望再见到费妮姑姑,认识她的糕点师阿洛伊斯。 时至今日,这都是我最沉重的心债,我装扮成去短途旅行的模样,带了一只轻便箱子上了火车,朝格拉茨出发了。在那里,我写了张巴掌大小的卡片: 亲爱的艾玛, 恐惧不懂得抱歉。 我不会回来了。 艾玛不知道我祖母的那句话。我们从不提劳动营。我借用了那个句子,写到卡片上时加上“不”字,这样的话,它的反面也派上了用场。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艾玛后来再婚了。 我没再结婚。只是滥交。 难耐的欲望和得逞时的下作早已是久远的事情,虽说如此,我的头脑还是被别人的举手投足所诱惑。有时是街上某个摇摆的动作,有时是商店里的两只手。在有轨电车里,是寻找座位的某种方式。在火车包厢里是那个问题:这里有人吗,是那种故意拖长的踟蹰,紧接着我的直觉得到了证实,就是那种把行李塞到架上的样子。在饭店里,它是侍者说“是,先生”的方式,与他嗓音质感毫无关系。直到今天,最能诱惑我的都是咖啡屋。我坐在桌旁,打量着客人们。在一两个男人那儿,是他们呷着咖啡的样子。 放下咖啡杯时,他们下唇内的皮肤闪亮着,像粉红的石英。就有一两个客人,其余的都不是。就因为这一两个,我的脑中产生了欲望的模式。虽然我知道,他们同橱窗里的小人像一样呆板,看上去却显得年轻。虽然他们也知道,我对他们不合适,因为我被年龄打了劫。我曾经被饥饿打了劫,以至于配不上自己的丝巾。不过饥饿并未得逞,我吃了东西又长出新肉来。然而,年纪若要打劫你,没人能鼓捣出新肉来。先前以为,我不会白白给人夜里发配到第六、第七、甚至第八个劳动营。那五年虽然被窃走,可也许我能把它们拿回来,这样我会老得慢些。可事情并非如此,肉体的衰老不能这样计算。它内里一片荒芜,脸上却闪烁着光芒,就像视觉的饥饿。它说:你依旧是那架“钢琴”。 是啊,我说,一架再也弹不了的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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