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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劳动营里的幸福

  幸福总是突如其来。

  我熟知嘴的幸福和头的幸福。

  嘴的幸福在吃时降临,它比嘴短,甚至比“嘴”这个字还短。人们说出它时,它都来不及上升到脑子里去。嘴的幸福根本不愿意人们议论。我说到嘴的幸福,必定在每句话前加上“突然”。而且,每句话说完后会再加上:不要跟任何人说,因为所有人都很饿。

  我只说一次:突然你扯下树枝,摘些金合欢花吃。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因为所有人都很饿。你在路边摘酸模吃。你在管道间摘野百里香吃。你在地窖门边摘甘菊花吃。你在篱笆边摘野蒜吃。你扯下树枝摘黑色桑果吃。你在休耕的田里摘野燕麦吃。你在食堂后面没找到一片土豆皮,只有一根菜梗,你把它放进嘴里。

  冬天一无可摘。收工后,走在回工棚的路上,不知道哪块儿的雪味道最佳。是在地窖台阶上呢,还是等走到白雪覆盖的煤堆那儿、抑或是到营地大门才掬上一捧。你想也没想,就从篱笆支柱的白色帽子上捧起一把雪,给你的脉搏、嘴巴、脖子带来一股清新,直沁入心坎儿。突然间,疲惫消失了。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因为所有人都累了。

  只要没有崩溃,这天同往常便别无二致。你会祈愿,每天都一如往常。理完第九个,就到第五个了,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说。按照他的法则,运气有那么一点颠三倒四的味道。我一定是走运的,因为我祖母说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个我也没跟任何人说,因为所有人都想回家。要想走运,就要有个目标。我一定要寻找目标,就算它只是篱笆柱子上的雪。

  嘴的幸福人们难以言说,而头的幸福更为人乐道。

  嘴的幸福喜欢独处,它沉默寡言,在内心默默生长。头的幸福喜欢群居,它渴求与人分享。它四下游走,寻找他人,而且还尾随而至。它持续之久,久到人无法应付。头的幸福被切分成小块,很难分拣,它随意混合,迅速演变,从明亮的幸福到——
  暗淡的
  模糊的
  盲目的
  妒忌的
  隐蔽的
  飘忽的
  迟疑的
  狂暴的
  纠缠的
  动摇的
  坠落的
  抛弃的
  堆积的
  串起的
  遭骗的
  磨烂的
  捏碎的
  杂乱的
  期待的
  刺人的
  危险的
  重现的
  狂妄的
  遭窃的
  遭弃的
  剩余的
  ——以及差之毫厘的幸福。

  头的幸福也许令人两眼湿润、脖子拧转、手指颤抖。但是,就像铁皮罐头盒里的青蛙,那幸福感在脑中扑腾。

  最后的一种幸运就是多了一点点的幸运。

  它在死亡时到来。我仍然记得,伊尔玛·普费佛在灰浆池里淹毙的时候,特鲁迪·佩利坎咂着舌,嘴张得像个巨大的零,只说了一个词:

  幸运太多了那么一点点。

  我认为她是对的,因为清理尸首时,人们目睹了解脱,脑袋中那个坚硬的巢,呼吸中那架令人眩晕的秋千,胸口里那部热衷于节奏的泵,腹部那间空荡的候车室,都最终获得了安宁。从未有过纯粹的头的幸福,因为每张嘴里都是饥饿。

  劳动营过去六十年了,吃依然令我兴奋不已。我用所有的毛孔在吃。与别人一道进餐时,我会让人家很不舒服。我吃得非常自我。其余的人对嘴的幸福一无所知,聚在一起吃得彬彬有礼。可就在吃饭时,我的脑海中会闪过那多了一点点的幸运,就像我们此刻坐在这里,它有一天也会找上每一个人,人们必须把脑袋里的巢,把呼吸里的秋千,把胸膛里的泵,把腹腔里的候车室交出来。我如此爱吃,是因为我不想死,因为死了就再也不能吃。六十年了,我知道,即便归乡也无法驯服劳动营的幸福。时至今日,它还会用饥饿把其他感觉从中间一咬两段。而我的中间却是空空如也。

  归家后的每一天,每一种感觉都有自己的饥饿,都要求给予回应,可我无法满足它们。谁也别想再靠近我。我被饥饿吓怕了,人们难以接近我,不是因为我高傲,而是因为我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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