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呼吸秋千 | 上页 下页
七〇


  ▼干草般随意

  夏日时节,我们得到准许,可以在点名场上跳舞。夜色降临前的短暂时刻,燕子们追逐着它们的饥饿,树木已经被黑暗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云彩通体红色。再晚一些,食堂上空挂着一轮手指般纤细的弯月。风吹送着科瓦契·安彤的鼓声,点名场上的舞伴们像灌木丛般晃动着。焦炭炉组的钟潮水般鸣响起来。此后紧接着,厂区亮起火光,把我们这边的天空都照亮了。在火光暗淡之前,可以看到伊萝娜唱歌时颤动的喉头,还有手风琴手康拉德·凡恩那双忧郁的眼睛,总是看向侧面,虽然那边空无一物。

  康拉德·凡恩拉开、合上手风琴肋骨似的键盘,动作带着强烈的动物性。他的眼皮显得滞重,一副耽于色欲的模样。然而,那眼中的空洞过于冰冷,缺乏色欲的灼热。音乐没能深入他的心。他将乐曲驱离开,那乐曲却爬进了我们的心。他手风琴拉得沉闷而拖沓。自从齐特琴手洛玛去了敖德萨,从那儿乘船回家后,乐队便失去了温暖明亮的音色。也许手风琴和乐手同样失了音准,而且心里纳闷,点名场上成双成对灌木般摇来摆去的囚犯真的在跳舞吗?

  巡夜人卡蒂坐在长凳上,两脚有节奏地悠来荡去。有男人请她跳舞的时候,她就逃进如墨的黑暗中。有时她会跟女人跳,跳时抻长脖子看着天。换步子时她节奏不乱,看来曾是老手。坐在长凳上,看到有舞伴们身体靠得太近,她便投块小石子过去。她一脸严肃,可见不是闹着玩儿。阿尔伯特·吉翁说,大部分人忘了这是在点名场,居然说自己是在圆形广场上跳舞。他再也不和策莉·旺特施奈德跳,因为她纠缠不休,无论如何要委身于他。不过,在这黑暗中,引诱人的不是他,而是那音乐。冬日的舞会上,人们的情感像手风琴琴键般皱巴巴的,被禁锢在食堂里。夏天之舞掀起了一股干草般的随意,淹没了我们的忧郁。工棚窗户上透出微弱的光,人们与其说相互看见,不如说是相互感觉。特鲁迪·佩利坎认为,在圆形广场上,乡愁从脑袋里滴落到肚子里去了。舞伴的搭配每个钟头都在变化,这是乡愁的搭配。

  我相信,人们找舞伴[85]时表现出的偏好与心机的混合,也许和煤的混合同样千差万别,同样可怜可叹。可是,你只能混搭你手头的东西。不是能,而是只能。就像我绝不能参与这种混合,而同时又必须小心,不让别人猜到我为何如此。

  手风琴手兴许猜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拒我于外的表情。虽然我觉得他讨厌,可那表情还是让我很受伤。每次工厂的火光照亮天际,我都不由自主地朝他的脸望去,目光停留着,直到天际的火光消失。每隔十五分钟,我就看到,在手风琴上方,他的脖子撑着一个狗头,还有那吓人的白眼珠,像石头一样,正朝旁边看去。然后天空陷入黑暗。我要再等上一刻钟,等那丑陋的狗头又出现在亮光中。夏日点名场上跳《小白鸽》时,每次都一样。只有到了九月底,只剩最后几场露天舞会了,情形才有所不同。

  我经常双脚踩着凳子蹲在长凳上,膝盖收起来顶着下巴,这次也不例外。律师保罗·加斯特跳累了,坐到我的脚边歇口气,一言不发。也许他有时还会想起死去的老婆,海德伦·加斯特。就在他向后靠的时候,俄国人村子上空坠落了一颗星星。他说:

  雷奥,你该赶紧许个愿吧。

  俄国人村子吞下了那颗星,其余的星斗像粗盐粒一样闪耀着。

  他说,我什么也想不起,你呢。

  我说:希望我们都活着吧。

  这是个谎言,说得如干草般随意。我真正的愿望,是我的替代兄弟死掉。我想让母亲痛苦,那个兄弟我反正也不认得。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