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秋千(67)_赫塔·米勒

六七

　　▼乡愁。好像我需要它似的

　　回乡七年了，七年来我未尝乡愁的滋味。有天，在圆形广场一家书店橱窗里，我看见海明威的《节日》^[83]，却看成了乡愁的《节日》。为此我买下了那本书，让自己走入乡愁，走上了回乡之路。

　　有些词语很跋扈，我唯有俯首听命。它们与我截然相异，表面一套，想的另一套。它们光顾我，为的是促我思考：还没等你说愿不愿意，某个事物便已迫不及待连出另一个。乡愁。好像我需要它似的。

　　有些词是冲我来的，好像专为重返劳动营而造，但“重返”一词除外。我若再给送回劳动营，“重返”一词便会毫无用处。另一个无用的词是“回忆”。我若再次回去，“创伤”一词也失去效用。同样的词还有“经历”。对付这些无用的词，我必须装傻。然而，每次与我交手后，它们就变得愈发强硬。

　　头发里、眉毛里、脖颈里、腋窝里、阴毛里，都是虱子。床上有跳蚤。肚子里有饥饿。可人们不会说：我有虱子有跳蚤有饥饿。而是说：我想家。好像人们需要想家似的。

　　乡愁在有些人那里被诉说着，被歌唱着，被沉默着；行走时有乡愁，坐着时有乡愁，睡卧时也有乡愁；乡愁悠长而无奈。有人说，随着时间流逝，乡愁变得空洞，只剩无火的微烟，真的消耗殆尽，因为它与实实在在的家已毫不相干。说这种话的人就有我。

　　我知道，仅在虱子方面就有三重乡愁：头虱、毡虱和衣虱。头皮上、耳根后、眉毛里、脖颈后的头发里，头虱爬动着，瘙痒着。弄得后颈痒的，也可能是衬衫领子里的衣虱。

　　衣虱不爬。它们盘踞在衣物的线缝里。名为衣虱，却不以线为食。毡虱在阴毛里爬，引起瘙痒。阴毛一词难以出口。人们会说：我下面痒。

　　虱子大小各异，不过一律白色，状若小蟹。两个拇指指甲捻碎它时，会发出干而脆的啪啪声。一边指甲上是它水汲汲的死尸，另一边是黏黏的血渍。虱子蛋无色，像串玻璃念珠，或者透明豌豆，在卵荚里排列着。带有斑疹或普通伤寒的虱子才可怕。除此之外，尽可以与它们共处。大家早就习惯了周身上下瘙痒不休。人们或许以为，通过理发室梳子，虱子在从这个人头上传到那个人头上。不过虱子嫌那麻烦，它们只需在工棚里从一张床爬上另一张床。人们将床腿放入盛了水的罐头盒里，以切断虱子的通道。然而，与我们一样，它们饥饿难忍，也就能找到别的路。点名时，食堂窗口排长龙时，坐在食堂长桌边时，装卸时，蹲着抽烟休息时，就连跳探戈时，我们都在传播虱子。

　　我们给推子剃光了头。男人们是在理发室被奥斯瓦尔德·恩耶特剃光的。女人们是在医务室边上的一间木板隔开的小屋里被俄国女医生剃的。首次剃头时，女人们可以带走发辫，放进箱子好纪念自己。

　　我不晓得，为何男人们不彼此帮忙捉虱子。女人们每天都扎堆儿，又讲又唱又相帮着捉虱子。

　　齐特琴手洛玛第一年冬天就知道如何清除羊毛衣上的虱子。黄昏，气温刚降到零下时，在地上挖个三十厘米深的坑，把毛衣塞进去，再草草盖住，只留一指长衣角在外面。夜里，所有的虱子都爬出来。在第一抹晨曦中，它们在衣角上聚成白色的一团。这样就可以用鞋把它们一次全歼。

　　进入三月份，一米来深的冻土消失了，我们就在工棚间挖了些洞。每天晚上，毛衣的衣角们伸出地面，像编织成的花园。晨曦中，花园里亮着白色的泡沫，如花椰菜一般。我们踩死虱子，把毛衣扯出来。它们又能保暖了，齐特琴手洛玛说：衣服就算埋起来也死不了。

　　回乡七年了，我已经七年没长虱子。可六十年来，盘子里有花椰菜时，我都是在吃第一抹晨光中毛衣衣角上的虱子。鲜奶油至今都不仅仅是蛋糕上点缀的奶油。

　　第二年起，除虱有了新招数。除淋浴外，每周六还有“艾图巴”，即温度超过一百摄氏度的蒸汽室。我们的衣服挂在铁钩上，铁钩连着滑轮，沿着轨道周转着，像屠宰场冷冻室里的吊钩。我们的淋浴时间有限，热水也有限，而衣服烤干却需要很久，大约一个半小时。冲完淋浴，我们赤条条在外屋等候，佝偻的身体长满疥疮，光着身子像被淘汰的牲口。没人感到羞耻。连正常的身体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就是因为这身体，我们才给抓到劳动营干苦力。身体消耗得越多，因它而接受的惩罚就越多。这副躯壳属于俄国人。在他人面前我毫不害羞，只是对自己感到羞耻。这种羞耻我以前就有过，那时我皮肤光滑，在海王星浴场，被薰衣草的香蒸汽和令人呼吸急促的幸福感搞得意乱情迷。在那里，我从未想到会变成淘汰了的两腿行走的牲口。

　　衣服从艾图巴里出来时，散发着热烘烘的咸臭味。衣料烫坏了，破破烂烂的。不过到第二三道除虱工序时，就有人私带甜菜，在艾图巴里烤制水果蜜饯。我从未带甜菜进去过。我和一把心铲打过交道，还和煤、水泥、沙子、炉渣砖、地窖炉渣打过交道。我也曾为了土豆经历过可怕的一天，但我从未在甜菜地里干过活儿。在艾图巴里享用蜜饯的，唯有在集体农庄上装卸甜菜的人。我在家时就知道蜜饯的模样：绿莹莹的，覆盆子红的，柠檬黄的。它们像小宝石，镶在环形蛋糕上，吃的时候嵌在牙缝里。而这种甜菜蜜饯呈土褐色，削去皮后，像涂上糖浆的拳头。看着别人吃，我的乡愁就吃起环形蛋糕，胃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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