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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我的替代兄弟

  十一月初的一天,图尔·普里库利奇叫我去办公室。

  我家里来信了。

  我喜出望外,上颚直跳,嘴都合不拢了。图尔走到一个半开着门的柜子前,在一个盒子里搜寻。另一半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斯大林画像,灰暗的高颧骨像两座炉渣堆,鼻子像一座威严的铁桥,那副大髭须像只燕子。桌子边煤炉子发出空洞的鸣响,上面放着一个无盖的铁皮罐,红茶熬得嘶嘶作响。炉子旁放着一桶无烟煤。图尔说:添点儿煤,我这就给你找信。

  我在桶里挑了三块大小适中的,火焰腾起,像只白兔穿过只黄兔。不一会儿,黄兔又穿过白兔,两只兔子将对方撕碎,两个声音尖叫着:“哈索维。”火焰喷吐着热浪,迎面扑来;等待的焦虑也迎面扑来。我关上炉门,图尔恰好也好关上柜门。他递给我一张红十字会明信片。

  明信片上用白线钉了一张照片,是用缝纫机整齐地踩上去的。照片上是个孩子。图尔注视着我的脸,我盯视着明信片上的脸,钉在上面的孩子凝视着我的脸,柜门上的斯大林审视着所有人的脸。

  照片下写着一行字:

  罗伯特,19474月17生。

  那是我母亲的笔迹。照片上的孩子戴着一顶钩织帽,下巴那儿打了个蝴蝶结。我又读了一遍:罗伯特,19474月17生。就这么寥寥数字。那笔迹刺痛了我,母亲的想法真现实,为了省地方,用“19474月17生”替代了“1947年4月17日出生”。我的脉搏在卡片上跳动着,而不是在拿卡片的手上。图尔把邮件登记簿和一支铅笔放到桌上,要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签上字。他走到炉子边,摊开手,一边听着茶水的嘶响,以及火焰中兔子的尖叫。登记簿的栏目在我眼前变得模糊,然后那些字母也朦胧难辨。我跪倒在桌边,双手无力地瘫在桌上,脸埋到手里,抽噎起来。

  图尔问道,要不要来杯茶。还是喝杯烧酒。我还以为,你挺高兴的呢。

  我说,高兴,我高兴,因为家里的老缝纫机还在。

  我和图尔·普里库利奇喝了杯烧酒,接着又喝了一杯。对皮包骨头的人来说,这么喝就太过头了。烧酒灼胃,泪水烫脸。我许久许久没哭过了。我已经教会了自己的乡愁,不去流泪。我甚至把乡愁变成了无主之人。图尔把铅笔塞到我手里,把该填的那行指给我看。我颤颤巍巍地写道:雷奥帕德。图尔说,我要全名儿。我说,你来补全吧,我实在写不了了。

  出门走进雪中,钉上去的孩子揣在工作夹克里。从办公室外面,我看见特鲁迪·佩利坎讲的双层玻璃防风垫。它缝得周周正正,塞得鼓鼓囊囊。科琳娜·玛尔库的头发肯定不够,里面必定还有别人的。电灯泡射出白色的喇叭形光柱,后面的瞭望塔在天空的映衬下摇来荡去。整个白雪覆盖的院落里,齐特-洛玛的白豆子撒了一地。雪和营地的墙一起滑动,越来越远。可就在营地的林荫道上,我正走着的地方,雪却腾空而起,没到了我的脖颈。风大镰刀般锋利。我失去双脚,只得靠面颊行走,没多久,面颊也消失了。唯一剩下的,那个钉上去的孩子,我的替代兄弟。父母为自己造了个孩子,因为指望不上我了。母亲把“生于”缩短成了“生”,她也会把“死于”缩短成“死”。她已经这么做了。那白色双线连锁缝如此整齐,母亲难道不该感到羞愧吗?在那行字下,我肯定能读这样的潜台词:

  死在你待的地方吧,我无所谓了,家里还能省出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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