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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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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没心情迫切渴求什么。无聊的种类繁多,有动作快的,提早跑在前面,也有动作慢的,落在后头。如果应对得当,它们影响不了我,反而每天都是财富。一年到头,在俄国人村落的上空,总挂着一轮薄月,甚是无聊,它的脖颈仿佛一朵黄瓜花,又像一把有着灰色阀键的小号。几天之后,生出一轮半月,像一顶挂起来的鸭舌帽。又过了些日子,一轮圆月无聊地俯瞰大地,丰盈得像要满溢而出。每天,营地围墙上的铁丝网无聊着,瞭望塔上的卫兵无聊着,图尔·普里库利奇闪亮的鞋尖无聊着,我那开裂的雨靴无聊着。冷却塔上的雾气百无聊赖,面包上白色的亚麻布亦百无聊赖。还有无聊的波纹状石棉瓦,沥青烟,积久的小油洼。 还有太阳也无聊。当木头干枯,土地龟裂得比头脑中的理智还薄的时候,连警犬也打着盹儿,懒得吠叫。不过,就在草要渴死的时候,天空阴云密布,长长的雨线下端觉得无聊起来,直到木头泡发了,鞋粘在烂泥里,衣服粘在皮肤上。夏天折磨着它的树叶,秋天折磨着它的色彩,冬天折磨着我们。 掺着煤灰的新雪无聊,掺着煤灰的陈雪也无聊;掺着土豆皮的陈雪无聊,没掺土豆皮的新雪也无聊。雪地上的石灰痕和沥青印无聊,还有警犬身上面粉似的白毛和它铜管乐般深沉、女高音般嘹亮的吠叫。管道上结着冰柱,像玻璃做的白萝卜,它滴着水,真无聊。还有地窖台阶上丝绒家具般的那层雪,也在无聊。炼焦炉组上的耐火黏土块上,结了一道道冰线,融化时就像一张网状发套。还有,那些极其渴望人的黏雪也穷极无聊。它令我们目光呆滞,两颊灼烧。 俄国宽轨铁路旁,雪落在护栏的横档上,上面的螺丝生了厚厚一圈锈。螺丝们紧挨着,有时两个,有时三个,有时甚至五个,像肩章一样,似乎有不同的军衔等级。在铁路路堤上,有人倒毙的时候,死尸和铁铲倒在雪地里,一副无聊的图景。尸首还没被清走,人们就已将它忘却,因为在厚厚的雪里,看不清那些皮包骨头的尸首轮廓。只有被遗弃的铁铲无聊地躺在那儿。你最好别靠近那把铁铲。风轻轻吹起的时候,一个灵魂会飞翔起来,浑身装饰着羽毛。如果风很强劲,灵魂就像乘着波涛一样。一个人的死亡不仅仅解放了他的灵魂,还可能解放了一个饥饿天使,它会另找宿主。可是,两个饥饿天使,我们没有谁供养得起。 特鲁迪·佩利坎跟我讲,她和俄国女医生还有柯贝里安驾车去陆基那儿,把冻死的科琳娜·玛尔库抬上车。特鲁迪爬上车厢,打算在下葬前把尸体衣服脱光,可是女医生却说:这个不急。女医生和柯贝里安坐驾驶室,特鲁迪和尸体在车厢里。柯贝里安没驶向墓地,而是驶向营区。贝娅·查克尔正在医务室等,听到汽车轰鸣声,便抱着孩子走到门前。柯贝里安把死了的科琳娜·玛尔库扛在肩头,在女医生的指引下,没有进太平间,也没有进治疗室,而是进了女医生自己的房间。 进得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因为女医生说:等一下。他感到尸体在肩上沉甸甸的,便让它滑下来,脚撑在地上。尸体就那么靠着他,直到女医生挥手将罐头盒扫进一只水桶里,把桌面清干净。柯贝里安一句话也没说,便将尸体放到桌上。特鲁迪·佩利坎动手脱死人衣服,因为她觉得,贝娅·查克尔在等那些衣服。女医生说:先弄头发。贝娅·查克尔把她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一起关进小木屋。那孩子不停地尖叫着踢木墙,直到其他孩子跟着尖叫起来;一只狗叫的时候,其他狗也会跟着吠。贝娅·查克尔把尸体的头拉出桌面外,让头发垂下来。科琳娜·玛尔库还从未曾理过光头,这简直是个奇迹。女医生这会儿用一把剃光剪把头发剪下来。贝娅·查克尔把它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木匣子。 特鲁迪想知道,头发做什么好。女医生说:做双层玻璃里的防风垫。特鲁迪又问:那是给谁的。贝娅·查克尔说:给裁缝呗,就是霍易施先生,他给我们缝防风垫子,头发能阻住穿堂风。女医生用肥皂洗了手,说:我挺害怕的,人死后肯定挺无聊的。贝娅·查克尔格外高声地附和道:一点没错。贝娅·查克尔从病人登记表上撕下两页,把小木匣盖好。她把匣子夹在腋下,看上去好像她在俄国人村子的商店里买了容易坏的东西。她等的不是那些衣服,而且在死人被脱光前,就拿了匣子离开了。 柯贝里安朝汽车走去。等到死人给扒得精光,还得要好一会儿,因为特鲁迪不愿剪破那件还算新的工作服。衣服被扯来撕去的时候,死尸夹克口袋里,掉出一枚猫形胸针,就掉在水桶边上。特鲁迪弯腰捡它时,看到水桶里一只锃亮的罐头盒上写着:罐头牛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读那几个字的时候,女医生拾起了胸针。整个过程中,汽车在屋外轰鸣,没有开走。女医生手拿胸针走出屋去,回来时两手空空,她说:那个柯贝里安坐在方向盘前,嘴里不停地说“我的上帝啊”,说着说着就嚎起来。 无聊是隐忍着的恐惧,不愿张扬。只是有时,对它来说极其重要的是,它要知道我的情况如何。 我也可以从枕头里掏出一块省下的面包,就上一点儿糖或盐来吃。或者,把湿湿的裹脚布搭在炉子边的椅背上烤。小木桌的影子又拉长了,太阳肯定又转动了。春天,我是说明年春天,我兴许会从工厂的传送带上或者从汽修厂的轮胎上搞两块胶皮。然后就去鞋匠那儿。 早在去年夏天,贝娅·查克尔就在营地里第一个穿上了橡胶软鞋(Ballettki)。我到服装储藏室找她,要双新木鞋。正在鞋堆里翻找时,贝娅·查克尔说:我只有大号和小号,要么是顶针要么是船,中号都发完了。我试了好多双,为的是多待一会儿。起先我决定要双小号的,过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再进中号。最后我拿了双大号的。贝娅·查克尔说:现在就穿上吧,旧鞋就留在这儿。你瞧,我有什么,橡胶软鞋。 我问:从哪儿来的。 她说:鞋匠那儿。看,像光脚一样,可以弯的。 我问:这得多少钱。 她说:那你要问图尔了。 就两片胶皮,柯贝里安给我的话,兴许不要钱。它们至少也得两个铲面那么大。鞋匠那儿就要花钱了。要趁天气还冷去卖些煤。夏天,明年夏天,或许无聊会把裹脚布扯掉,穿上橡胶软鞋。那么,穿着它走路,就像没穿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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