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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这时,我看到左边有间简陋的小屋,一个警卫腰带上挂着手枪。他是个瘦瘦的年轻人,比我矮半头。他冲我招招手,看来是在等我。他很赶时间,还没等我在他面前站定,便引着我沿菜田走去。他嗑着瓜子,一次吃进两粒,嘴迅速一动,从一个嘴角吐出壳儿来,与此同时,另一个嘴角又吞进两粒,空壳再次从另一边飞出。他吃得很快,我们走得同样快。我寻思,也许他是哑巴。他不说话,不出汗,嘴巴耍着杂技,节奏丝毫不乱,一路走去,如脚踏双轮,御风而行。他沉默着,吃着,宛如一部去壳机器。他拽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停下来。

  在那儿,约有二十个妇女散开在田里。她们没有工具,徒手将土豆刨出来。警卫把一行田垄分派给我。太阳居于天空正中央,像块烧红的炭。我两手刨土,那地很硬。皮肤开裂了,泥土钻进伤口,火辣辣地疼。抬头时,眼前一群群闪亮的金星在飞舞。脑子里的血凝固了。在田间,这个佩枪的年轻人身兼数职,不光是警卫,还是工头、生产队长、领班、检验员。妇女们聊天给他逮到的话,便抡起土豆茎抽她们的脸,或者把烂土豆塞进她们嘴里。而且,他一点儿都不哑。我听不懂他骂些什么。那不是铲煤时的咒骂,不是建筑工地的叱令,或者地窖里的切口。

  慢慢地,我对今天这事儿有了新的看法。定是图尔·普里库利奇和他商量好了,让我干一天活,等到晚上再毙了我,就说我想逃跑。或者晚上把我塞进一个地洞里,一个纯粹的单人地洞,因为我是这儿唯一的男人。也许不只这个晚上,而是今后的每个晚上,我都别想再回营地去了。

  夜幕降临了,那家伙除了是警卫、工头、生产队长、领班、检验员外,还是营地主管。妇女们排成行集合点数,喊出自己的名字与编号,然后将工作服口袋掏空,每只手里握着两个土豆,等待检查。她们可以留下四只中不溜的土豆。有一只太大的话,就得给换掉。我站在队列末尾,打开枕头接受检查。枕头里装了二十七只土豆,七个中等的,二十个大的。我也只能留四只,其余的必须倒出来。

  这个配枪的人问我叫什么。我说:雷奥帕德·奥伯克。他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土豆,好像它和我的名字有什么关联,然后飞起一脚,踢得它从我肩膀上飞过去。我头一缩。第二只土豆他没用脚踢,而是砸向我的脑袋,同时拔枪便射,土豆在空中被击得粉碎,我的脑袋也轰然碎裂。我这般浮想联翩着,他却盯着我,看我如何把枕头塞进裤子口袋里。他扯着我的胳臂,将我拉出队列,给我指指黑夜,指指荒原,就是我今天早上来的方向,仿佛他又变回了哑巴。他让我立在那儿,命令女人们齐步走,自己跟在队伍后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和女人们越走越远,心里却明白,要不了一会儿,他就会离开队伍,独自回来。一声枪响,又没人证,这就叫:企图逃跑,就地枪决。

  那队伍像条褐色的长蛇,越来越小。我站在那堆土豆前,生了根似的,心里渐渐明白了,若是有什么约定,也不是在图尔和警卫之间,而是在图尔与我之间。这堆土豆就是那个约定。图尔要用土豆来付我围巾钱。

  我浑身上下都塞满了土豆,大大小小的,连帽子里都是。数了一下,总共两百七十三只。饥饿天使帮了我忙,它可是臭名昭彰的窃贼。然而帮过之后,它又变成臭名昭彰的施虐者,抛下我在回家的长路上独行。

  我出发了。不一会儿,浑身上下便痒起来。头上的虱子、脖子前后的虱子、腋下的虱子、胸前的虱子、阴毛里一团团的虱子。雨靴的裹脚布里,脚趾之间更是奇痒无比。要瘙痒就得抬手,可袖子里塞满了土豆,如何抬得了。要走路就得弯膝盖,可裤腿里塞满土豆,弯腿也做不到。我拖着步子,挪过第一座炉渣堆。第二座怎么也看不见,抑或是没注意到。那些土豆比我还重。想要看到第三座炉渣堆就更难了,因为已是漆黑一片。

  满天的星斗连缀起来。银河从南流向北,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曾这么说。那次,他的第二个老乡没逃成,正在营地操场上示众。要想去西方的话,他说,就得跨过银河,再向右拐,然后照直走,一直保持在北斗星左边。不过,第二座和第三座炉渣堆,我始终没有发现,回程中,它们应该出现在左边。我宁愿随时随地受人监督,也不愿彻彻底底迷失方向。金合欢树,玉米田,还有我的脚步都披上了黑色的斗篷。

  野菜的头注视着我,像人的脑袋,留着各式发型,戴着各式帽子。只有月亮戴着顶白色女帽,像护士一样轻抚着我的脸。我心想,也许再也不需要这些土豆了,也许我在地窖里中了毒,已经病入膏肓,自己却一无所知。我听到枝叶间断续的鸟鸣,远处幽怨的低语。暗夜中的侧影是会流动的。我心想,别怕,要不然会给它们淹没。为了不去祷告,我对自己说:

  一切持久的事物都不会随意变化自己,它们和世界之间只需要一种唯一且永远不变的关系。荒原与世界的关系是隐伏,月亮与世界的关系是照亮,土狗与世界的关系是逃逸,杂草与世界的关系是飘荡。而我与世界的关系,是吃。

  风呢喃着,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离家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在饭桌上,母亲说,别用叉子戳土豆,会散的,吃肉时才拿叉。这话她不该说的。母亲当时肯定无法想象,荒原识得她的声音。在荒原的暗夜中,土豆曾经扯着我坠向地面,头顶繁星无比刺眼。当年在饭桌上,谁也料不到,有一天我会像只衣柜那样拖曳着步子,穿过田野与草地,向营地大门挪去。谁也不曾料到,仅仅三年后,我成了个土豆人,在黑夜中形影相吊,把回营的路视为归家的路。

  营地大门口,狗吠叫着,黑夜里,那声调分外高亢,总跟哭声相仿。卫兵没检查我,便摆手放行,或许是图尔·普里库利奇跟他讲好了。我听见他在背后笑,脚步笨重地在地上拖。我浑身塞得满满的,无法转身,想来他是在模仿我僵直的步态。

  第二天上夜班时,我给阿尔伯特·吉翁带了三个中等大小的土豆。或许他想趁左右无人,到后面开口儿铁篮那儿,用火烤了吃。可他不想。他拿起每个土豆,仔细端详,然后放到帽子里。他说:为什么刚好两百七十三个。

  摄氏零下两百七十三度是绝对零点,我说,不可能再冷了。

  这会儿你倒搬出科学来说事儿了,他说,你当时肯定数错了。

  不可能,我说,两百七十三这个数哪用人来数,它会自己数,它是公理。

  公理,阿尔伯特·吉翁说,你当时该想点儿别的事儿。嗬,雷奥,你该逃的呀。

  我给了特鲁迪·佩利坎二十个土豆,算是还了她的盐和糖。两个月后,就在圣诞节前几天,两百七十三个土豆终于告罄。最后那几个长了流弋的青色眼睛,很像贝娅·查克尔。我在想,要不哪天把这个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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