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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土豆人

  有那么两个月,除了吃食堂外,我在营地里还吃上了土豆。两个月的煮土豆,有时当开胃菜,有时是主菜,有时作甜点,区分甚严。

  土豆去皮,加盐煮好,撒上野莳萝,便是开胃菜。土豆皮我会收集起来,因为第二天的主菜是土豆丁配面条。我的面条呢,就是前一天的土豆皮,加上当天新削的土豆皮。第三天的甜点呢,是土豆不去皮切成片,放在火上烤熟,然后撒上烤熟的野燕麦和一丁点儿糖。

  我跟特鲁迪·佩利坎借了半升糖,还有半升盐。第三个停战日过后,特鲁迪·佩利坎同我们想到了一处,认为很快就能回家了。她拿出那件袖口镶着漂亮皮毛的钟式大衣,到集市上换了五升糖和五升盐。比起我换真丝围巾的那笔,这笔生意顺利得多。集合点名时,图尔·普里库利奇仍会戴那条围巾,其他时间就不一定了。炎炎夏日一定不会戴,入秋后,隔一两天又会戴上。我也就隔几天问问贝娅·查克尔,图尔何时能给我点儿补偿。

  一天,集合点名时图尔·普里库利奇没戴那围巾。点完名,他命令我、我的地窖工友阿尔伯特·吉翁、律师保罗·加斯特到值班室见他。图尔浑身一股甜菜烧酒的臭味。不单是眼睛,他的嘴巴都油光泛亮的。他划掉表格上的某些栏目,在其他地方填上我们的名字,然后解释说,明天阿尔伯特·吉翁不用去地窖,我也一样,律师也不必去工厂。他在表格里填好了别的活儿。我们给他搞晕了。

  这当儿,图尔·普里库利奇却重新来过,再次解释说,明天阿尔伯特·吉翁照常去地窖,不过不是跟我,而是跟律师。我问他为什么不是我,他半垂下眼皮,说:因为明天早上六点整,你要去集体农庄。不要带行李,晚上就回来。我又问他怎么去,他说:怎么去,走路去呗。右手边会经过三座炉渣堆,你就沿着它们走,然后左手边就是集体农庄了。

  我敢肯定,绝对不会只去一天。集体农庄上的人死得更快。人住在地洞里,要下去五六级台阶,屋顶是柴枝和草盖成的。头上漏雨,脚下涌水。饮用加洗漱,每天只有一升水。人不会饿死,但会在暑热中渴死。肮脏的环境,加上体外寄生虫,人会长脓疮,染上破伤风。谈到集体农庄,营地里个个色变。我敢肯定,图尔·普里库利奇不愿付我围巾钱,便打发我到集体农庄找死,他好名正言顺将围巾据为己有。

  六点钟我出发了,夹克里塞着枕头,怕万一集体农庄上有什么东西可以偷。风“沙沙”地吹拂着长满野菜与甜菜的田野,橙红色的野草摇摆着,露珠波浪般闪耀。其中就有如火如荼的山菠菜。风迎面吹来,整个荒原袭入我的身体,想要摧垮我,因为我那般羸弱,而它又那般贪婪。一片野菜地与一片狭长的金合欢树林后,是第一座炉渣堆,再后面是草地,草地过去是片玉米地。然后便是第二座炉渣堆。草中露出土狗头,它们后腿直立,向这边观瞧。我看见褐色皮毛的背脊,手指长的尾巴,苍白的肚腹。它们的脑袋点动着,两只前蹄合在一起,像人类祈祷时的双手。就连它们的耳朵也和人一样,贴在脑袋两侧。那些头又点了一下,然后就只剩荒草在地洞上摇来摆去,与风吹的完全不同,前后只一秒钟时间。

  直到这时,我才醒悟过来,土狗已经发现我独自一人走在荒原上,无人看管。土狗的直觉很灵敏,我想,它们在祈求我逃跑。逃跑倒是没问题啊,可能逃到哪里去呢?也许它们想警告我,因为很可能我已经踏上了逃亡之路。我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寻踪而来。就在后面很远处,依稀有两个人影,像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孩子,扛着短把儿铁锹,没带枪。天空像一张蓝色的网,笼罩着原野,在远处与大地连成一体,无空可逃。

  营地里已经三次有人逃跑了。三次都是喀尔巴阡山的乌克兰人,图尔·普里库利奇的老乡。他们俄语说得很棒,然而还是被抓获了,给打得不成人样,在点名时拉出来示众。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不是送去特别劳动营,就是送到坟墓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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