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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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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人也自有法子 我跟卡尔利·哈尔门坐着那辆兰西亚穿越荒原。土狗四散奔逃。到处是车轮印,压扁的草窠上染着干了的红褐色血迹。到处是成群的苍蝇,围着压扁的皮毛和挤压出的内脏。许多是刚压出来的,还亮晶晶的,蓝白色,一圈圈像堆珍珠项链。另一些呈绛紫色,处于半腐烂状态,或者已经干了,像脱水的干花。在车轮印的另一边,躺着些被撞飞的土狗,好像在睡觉,好像车轮不曾撞到它们。卡尔利·哈尔门说:它们死了的样子,看着像熨斗。它们没哪点像熨斗。他怎么会想起那东西,我早忘记那个词了。 以前,土狗不怎么怕车轮。也许那时,呜呜的风声和汽车的轰鸣很相似,搅乱了它们的本能。车冲过去,它们便跑,不过一副怔怔的样子,并不忙着逃命。我很肯定,柯贝里安从未试图避开它们。我还可以肯定,他还从未碾死过一只,一只也没有在他车轮下惨叫过。即使有,我们也听不到,兰西亚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不过我心里明白,土狗在车轮下会怎样惨叫。每次出车,我都在脑子里听到那种叫声。那短促的嘶叫裂人心肺,三个音节一个紧跟一个:哈——索——维。跟给铁铲劈死时发出的惨叫一模一样,因为两种死法同样干脆。我还知道,就在土狗死的地方,土地如何惊恐不安,颤出一圈圈恐惧,像块大石落在水中。我还知道,只要一打死它,嘴唇便热辣辣地痛起来,因为猛力击打时,牙齿紧咬着嘴唇。 自打那天扔下死土狗没管,我就一再跟自己说,虽说活土狗我们毫不同情,死的也不觉得有丝毫恶心,可人是不能吃土狗的。若说我感到同情或厌恶,那也不是针对土狗,而是针对自己。令我厌恶的不是土狗,而是自己因同情而迟疑不决。 不过,要是下次卡尔利和我有时间,要是我们能下车,在柯贝里安为他的山羊装满三四袋青草之前,要是我们能有那么长时间。我相信,有我在一旁,卡尔利不会肯的。下次若有机会,我必须花点时间好好劝劝他,快来不及了也要劝。我一定要说,对土狗不要拉不下面子,对荒原也用不着羞愧。我觉得,他肯定会自惭形秽,至少比我更自惭形秽,面对柯贝里安也比我更觉难堪。我很可能会问他,为什么要拿柯贝里安来做标准?我敢肯定,要是柯贝里安和我们一样远离家乡,他也会吃土狗,这话我要说。 有些日子里,荒原上突然间就只有压扁的、染成褐色的草窠。云彩也突然间吹散开去。只有天空中清瘦的鹤,大地上乱飞的肥大丽蝇。草丛里却没有一只死了的土狗。 我会问卡尔利,它们去哪儿了?你瞧,怎么这么多俄国人在荒原上走啊?时不时弯腰拣什么东西,还停下来坐会儿。他们都累了,在休息呢,你信吗?和我们一样,他们脑袋里也有个巢,肚子也是空的。俄国人也自有法子。荒原就是他们的家,他们时间比我们多。柯贝里安不会反对吃土狗的。为什么在驾驶室刹车板边放一只短把儿铁铲,他可是用手拔草的。我们不来的时候,他下车可不只是给羊拔草,我会这么跟卡尔利讲。这不叫撒谎,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真相。即便我知道,这也只是一种真相,其反面是另一种真相。我会说,和柯贝里安在一起,我和你是一个样子,不和他在一起,又是另一个样子。没你在边上,我也是另一番模样。只有你相信,你自己始终如一。可是偷面包那回呢,你不就不一样嘛。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啊。可这话我绝不会说,因为这等于指责他。 皮毛烧的时候会发出臭味。如果卡尔利最终同意干,我会说,我剥皮取肉,你快生火。 我和卡尔利·哈尔门多次坐柯贝里安的车穿越荒原。一星期后,我们站在兰西卡的车厢里。风无力地吹着,草一派橘红,阳光把荒原变成了深秋的模样。夜里,压死的土狗蒙上一层糖样的霜。我们的车经过一个老人身旁。他站在扬起的灰尘里,朝我们挥舞铁铲。一支短把儿铁铲。他的肩上搭了条麻袋,只装满了四分之一,沉甸甸的。卡尔利说:他装的不是草。要是我们下次有时间,要是我们下次能下车。柯贝里安不会反对的,可你那么多愁善感,你绝不会跟我干的。 人家说,饥饿让人失去理智,这不是瞎话。卡尔利·哈尔门和我彼此不甚了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柯贝里安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对他也一样。我们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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