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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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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黄沙 黄沙颜色种类繁多,从金黄到金丝雀黄,应有尽有,甚至有的微呈玫瑰色。看着柔软的沙混入灰色的水泥中,心里都有些许不忍。 一天深夜,柯贝里安、卡尔利·哈尔门和我再次私运了一车黄沙。这次,柯贝里安是这样说的:开车去我家吧。我不盖房子,不过要过节了,总得搞点儿文化吧。 我和卡尔利·哈尔门明白,黄沙就意味着文化。每年春秋两季大扫除后,营地和厂区的路面上,也会撒上黄沙做装饰。它是春天庆祝停战的装饰物,也是秋天庆祝十月革命的装饰物。五月九日是战争结束一周年。可和平又有什么用,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在劳动营的第二年。接着十月份来了。春天做装饰物用的黄沙早已在干燥的日子给风吹散了,在倾盆的大雨中给雨水冲洗干净。现在,新的黄沙像结晶糖一样铺在营地中,这是秋天的装饰物。它们是伟大十月的美容沙,而不是我们获准回家的标志。 我们出车也不是为了给哪儿美容。我们拉来成吨的黄沙,因为建筑工地胃口很大。采沙场叫作卡耶拉(CARJERA),至少三百米长,二十至三十米深,目之所及,唯有沙子,取之不尽。这是广阔的沙原上一个沙的舞台,可以满足整个地区的用沙需求。沙子拉走得越多,沙坑便挖得越深,这舞台就变得越高。 人若是够奇特里吉(chitrij),也就是够聪明,就会倒车过去靠到沙坡上,那样便不必往上铲沙子,只需在同等的高度轻松地铲,甚至舒服地往下推。 大沙坑就像大脚趾印那样迷人。纯纯的沙,不杂一点土。笔直水平的分层,蜡白色的、肤白色的、淡黄色的、亮黄色的,还有赭石色和浅桃红混杂的。凉凉的、润润的。沙子铲上去很松软,扬起来就变干了。铲子仿佛是自己在挥动,一会儿工夫车就装满了。因为是辆翻斗车,卸车的活儿它自己就搞定了。卡尔利·哈尔门和我在沙坑那儿等柯贝里安回来。 连柯贝里安都会仰倒在沙上,一动不动。我们装车时,他就躺在那儿。他甚至会闭上眼睛,也许睡着了。车满了,我们就用铲尖儿轻敲他的鞋。他一下子跳起来,像个铁丝扎成的人儿[64],脚步沉重地走向驾驶室。沙上留下他身体的轮廓,好像有两个柯贝里安在场,一个躺在模子里,一个裤子后面湿湿地站在驾驶室边上。上车前,他朝沙子吐了两口痰,然后一手攥住方向盘,一手揉揉眼睛。接着便出发了。 现在轮到我和卡尔利·哈尔门倒在沙上了,听沙子沙沙地流下,朝身边偎上来。除此之外,我们无事可做。上方,天空如穹般拱起。天空和沙子之间,荒原延伸成零位线。时间静止且光滑,四周围绕着微弱的光。脑海里浮起遥远的地方,仿佛我们逃走了,属于这世上每个地方的每一粒沙,而不属于这里的强制劳动。这是躺着时的逃亡。我转着眼球,我逃到地平线下,不会有任何危险,不会有任何后果。沙从下面撑起我的背,天空把我的脸向它抬起。很快天空就暗下来,我的眼睛把它拉下来,眼珠和额窦都装满了天空,全是静止不动的蓝色。天空覆盖了我,没人知道我在哪儿。甚至连乡愁也找不到我。在沙子里,天命无法启动时间,但它也无法让时间倒流,就像黄沙也不能改变和平年一样。第三个和平年照样到来,第四个也一样。第四个和平年后,我们依然在劳动营里。 卡尔利·哈尔门脸冲下趴在沙坑里。偷面包事件留下的疤痕愈合了,像蜡痕一样透过短发闪着亮。透过他的耳郭,动脉血管像红色丝线般闪亮。我想起在桤木公园和海王星游泳池里的最后几次约会,是和那个岁数比我大一倍的已婚罗马尼亚人。我第一次没有出现,他等了我多久呢?那之后他又等了我多少次,才终于明白,接下去的几次,我都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柯贝里安至少要半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我又抬起手,想抚摸卡尔利·哈尔门。所幸他帮我摆脱了这个诱惑。他从沙子里抬起头来,他居然咬了口沙子。他在吃沙子,嘴里咯吱咯吱作响,他在吞咽。我呆住了,而他又吃了满口的沙。他咀嚼着,沙粒沿着脸颊掉下来。沙子的印痕在他的脸颊上、鼻子上、脑门上,像一个筛子。脸上的两道泪水留下两道浅褐色的线。 他说,我小时候吃桃子,把咬过的地方冲下扔到地上。然后捡起来,吃掉粘了沙子的地方,再扔下去。直到没了肉,只剩下核儿。我爸觉得我不正常,怎么爱吃沙子,于是带我去看医生。现在沙子多得是,可我根本忘了桃子长什么样。 我说:是黄色的,长着细绒毛,核儿上有些红丝儿。 我们听到汽车声,站了起来。 卡尔利·哈尔门动手铲沙子。他铲满第一铲,眼泪正好流下来。他把那铲沙往外一送,左边的泪水流进了嘴里,右边的流进了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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