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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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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煤 煤多得跟土一样,要多少有多少。 肥煤来自彼得罗夫卡[59]。这种煤含有大量灰色石块,又重又湿又粘,烧过之后一股酸味。煤块像石墨一样呈页状。先在水磨里磨过,再到洗煤站冲洗,会留下许多矸石。 硫煤来自克拉玛托斯克[60],一般中午时分运到。卸煤站底下是煤仓,一个建在地下的巨大洞穴,上面是一个铁栅。煤车一节接一节开到铁栅上。每节车厢都是载重六十吨的普尔曼牌,车厢底部有五个门。这些门要用铁锤砸开,如果一砸就开的话,会发出五声脆响,像是电影院里的锣声。如果开门成功,就不必上到车厢里,煤会哗地一下落下去。灰尘扬起,让人眼前发黑,太阳灰兮兮挂在空中就像一只铁皮碗。人一呼吸,吸进的灰尘比空气还要多,齿间都会咯咯作响。六十吨煤一刻钟就卸完了。 车站上只剩下几个硕大的煤块。硫煤质轻,干而脆。它由煤块与尘土混合而成,像云母一样,闪着水晶般的光。它没有孔隙。它得名于硫,却没硫的气味;里面的硫要到很后来才看得到,因为燃烧后,它会变成黄色的渣子,给垫到了厂区的烂泥坑里。或者在夜里的炉渣堆放区,炉渣堆现出黄色的眼睛,幽幽发光,仿佛月亮的碎片散于其间。 马卡-克煤产自附近的鲁德尼亚[61]煤矿。这种煤既不油,也不干,不含石块、沙子,也没有孔隙。它兼具其他煤种的特点,却没有自己的个性,显得低眉搭眼。可以肯定的是,它含有大量无烟煤成分,却缺乏个性。人们说它是最好的煤。可无烟煤从来不是我的朋友,连个讨人嫌的朋友都算不上。它挺阴险的,不好卸,铲上去好像铲到了破布团,或是一蓬树根。 卸煤站类似火车站,只一半遮着顶棚,四面透风。风刀子一般,霜寒得刺骨。白天很短,中午就得开灯。有时煤灰和雪屑交相飞舞。有时斜风猛雨直扑人脸,雨水透过棚顶,雨滴变得更为硕大。有时酷热难挨,漫漫白昼,只有日头和煤块,直到人体力不支,当场倒下。和卸煤一样沉重的是这煤的名字:马卡-克煤。人们念它时必会结巴,不像说烟儿煤时那样轻声细语:哈索维[62]! 烟儿煤颇为轻盈。它产于雅斯诺瓦塔雅[63]。工头几乎是柔声细语地称它“哈索维”,听上去像只受伤的兔子。就为这个,我喜欢上了它。每节车厢都装着核桃、榛子、玉米粒、豌豆粒大小的煤块。五扇门轻易就能打开,可以说用手套敲一下就成。瓦灰色的哈索维五次滑下,轻盈地,只是它自己,不杂一颗石砾。人们在一旁看着,心想:哈索维有颗柔软的心。卸完哈索维,铁栅上了无痕迹,仿佛什么都没经过。我们站在铁栅上,下面,在卸煤站的肚腹里,一定是煤山煤谷连绵起伏。这里也是哈索维的储存处。 头脑里也有一个储存处。在卸煤站的上空,夏日的风颤抖着,一如家乡;天空如丝绸一般,一如家乡。可是家乡无人知晓,我还活在世上。在家里,这会儿祖父该是坐在阳台上,吃着凉凉的黄瓜色拉;他认为我已经死了。祖母嘴里“咯咯”地叫着,引那些鸡到牲口棚边那块房间大小的阴影下,撒鸡食给它们;她也认为我死了。爸妈很可能去了文奇山。妈妈穿着自己缝的水兵服,躺在半山腰的高草丛中,认为我已经在天上了。我无法摇着她的肩膀说:喜欢我吗?我还活着呢。爸爸坐在厨房桌子那儿,慢慢地往弹夹里装铅弹,那是淬火过的小弹丸,没过多久等秋天到了,用它们打兔子。哈索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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