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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黑杨树

  那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到元月一日的夜晚,是在那里的第二个新年之夜。半夜里,我们被高音喇叭叫起去操场集合。两边是八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和警犬,沿着营地的路押着我们走。一辆卡车紧跟在后面。在工厂后面深深的积雪里,那荒地开始的地方,他们要我们在砌好的篱笆前排队等候。我们想,今天晚上会给枪毙了。

  我挤到前排,想成为第一批,省得死前还要装运尸体,因为卡车就在路边候着。施矢万涅诺夫和图尔·普里库利奇钻进驾驶室,发动机一直开着,这样就不会挨冻。哨兵们来回走着。狗都挤在一起,寒霜让它们睁不开眼睛。它们不时地抬抬爪子,以免冻僵。

  我们站在那里,面容苍老,眉毛已结了白霜。有些女人嘴唇直颤,不仅仅是因为寒冷,还因为她们在低声祷告。我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告别时我祖母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虽然那也是在半夜时分,但那里却是世界的中央。这会儿在家里,他们也已庆祝过新年了,午夜时分,也许还举杯祝我能活下去。希望他们在新年的头几个钟头想到了我,然后才回温暖的床上去睡觉。祖母的婚戒已经放在床头柜上,因为勒手,每晚她都会把它取下来。而我站在这里,等着被枪决。

  我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一个巨大的盒子里。它的顶盖漆成了夜的黑色,点缀着磨得雪亮的星辰。盒底铺着齐膝深的棉花,这样我们就能倒在一团柔软之中了。盒子的四壁装饰着僵硬的冰织锦缎,还有乱糟糟的冰流苏和冰蕾丝,无边无际,如丝般光滑。在劳动营墙的那头,塔楼之间的雪地就是个灵柩台。台上立着一个塔楼般高的双层床,直入天际,它是一副双层棺材,我们在里面一层层躺着各就其位,就像在工棚的床板上一样。顶层上面是黑漆棺盖。在棺材两头的塔楼里,有两名黑衣人为我们守灵。

  在棺材放头的一端,也就是营地大门的方向,劳动营的探照灯像烛台一样闪着微弱的光。在棺材放脚的较暗的那一端,白雪覆盖的桑树树冠像是华丽的花圈,无数的纸带上写着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想,雪是可以消音的,这样人们就几乎听不到枪声了。我们的亲人在世界的中央庆祝完了新年,疲惫地、醉意微醺地睡着了,对我们这里的一切毫不知情。也许他们会在新年梦到我们这被下了魔咒的葬礼。

  我一点也不愿意逃出这带着双层棺材的盒子。如果谁想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却又无法摆脱它时,它就会变成一种沉迷。就连如冰的寒冷也在以一种温和的方式,策划着这件可怕的事。我们在冰雪中一动也不许动,在冻僵的恍惚迷离中,我向枪决投降了。

  但就在这时,两个蒙面的俄国人从卡车的拖车上把铲子扔到了我们跟前。图尔·普里库利奇和其中一个蒙面人一起,将四根打了结的粗绳摆放好,将它们放置在夜的黑暗与雪的明亮之间,与工厂的墙平行。指挥官施矢万涅诺夫已经坐在驾驶室里睡着了。也许他喝醉了。他睡的时候,下巴耷拉在胸前,就像一个旅人到了终点,在火车车厢里被人遗忘了一样。我们铲了多久土,他就睡了多久。不,应该说他睡了多久,我们就铲了多久土,因为图尔·普里库利奇要等着听他的指令。我们在绳索之间为我们的枪决铲出两条通道时,他在呼呼大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现出了灰蒙蒙的颜色。铲子的节奏对我来说是这样重复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铲土已让我重新变得清醒,我愿意继续为俄国人挨饿、受冻、卖苦力,而不愿被枪决。我承认祖母是对的:我会回来的,但同时却也在反驳她:但是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施矢万涅诺夫从驾驶室出来了,搓了搓下巴,抖了抖腿,因为可能腿还没醒呢。他招手让蒙面人过去。他们打开了卸车板,把锄头和铁撬棍扔了下来。施矢万涅诺夫用食指打着手势,说话时少有的简短和轻声。他又回到了驾驶室,空车载着他开走了。

  图尔必须用命令声盖过窃窃私语,他大吼道:挖树洞。

  我们在雪地里寻找着工具,就像在寻找礼物一样。泥土冻得像硬邦邦的骨头。鹤嘴锄挖下去,就弹了回来,撬棍撬下去,发出的声音就像是铁碰铁。坚果大小的碎块溅到脸上。在这刺骨的寒冷中,我流着汗,又在汗水中冻得发抖。身体一分为二,一半炙热,一半冰冷。上半身像已烧焦,机械地弯着,害怕完不成工作量,燥热难当。下半身已冻僵了,双腿冰冷地伸进肠子里。

  到了下午,手都出血了,树洞却还不到一掌深。它的深度也就再没变化了。

  直到开春很久之后,树洞才完全挖好,种上了很长的两排树。林荫道旁的树长得很快。这些树别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荒原上没有,俄国人的村落里没有,周边地区也没有。在劳动营那么多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它长得越大,枝条和树干就变得越白。不像桦树那样纤细柔弱、蜡白透明,它体格伟岸,树皮像石膏一样缺乏光泽。

  从劳动营回乡后的第一个夏天,在桤木公园里,我见到了这种白如石膏的营树,古老而巨大。埃德温叔叔的植物辞典里写着:这种树生长迅速,可以冲到三十五米高,其树干可达两米粗,寿命可达两百岁,足见其顽强。

  埃德温叔叔给我念“冲”[51]这个词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这个描述是何其正确,更准确地说,是何其贴切。他说:此树极易存活,且美丽夺目。但却是个弥天大谎:它的树干这般白,如何会叫作黑杨树呢。

  我没有反驳他。只是心中暗想:要是谁曾经在漆黑的天空下,待了大半夜等待枪决的话,这个名字就不再是弥天大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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