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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鱼龙混杂的一群人

  特鲁迪·佩利坎和我——雷奥帕德·奥伯克——是赫尔曼城来的。上牲口车厢之前,我们并不认识。阿图尔·普里库利奇和贝娅特里斯·查克尔,就是图尔和贝娅,他们打小就认识,都来自喀尔巴阡-乌克兰,一个三国交界处名叫陆基的山村。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来自拉克耶夫[16],也是那片的。另外来自三国交界处的还有手风琴师康拉德·凡恩,来自小城苏霍洛[17]。跟我一起跑车的同伴卡尔利·哈尔门来自克兰贝契科黑克[18],后来和我一起在矿渣地窖干活的阿尔伯特·吉翁是阿拉德[19]人。手上长着像丝一般小绒毛的莎拉·考恩慈来自沃尔姆洛赫[20],另一位食指上长着小肉痣,叫莎拉·旺特施奈德,来自卡斯滕霍尔茨[21]。

  来劳动营之前,她们并不相识,但长得像姐妹一样。在劳动营我们就管她们叫策莉[22]姐妹。伊尔玛·普费佛来自小城德塔[23],聋哑人米茨,全名安娜玛丽·伯克,来自梅迪亚什[24]。律师保罗·加斯特和妻子海德伦·加斯特是上威绍[25]人。鼓手科瓦契·安彤来自巴纳特[26]的山区小城卡兰塞贝什[27]。卡特琳娜·塞德尔,我们都叫她巡夜人卡蒂,来自巴克瓦[28]。她是个弱智儿,整整五年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因石煤烧酒过量而致死的机械师彼得·施尔来自柏加霍施[29]。“唱歌的萝妮”,伊萝娜·米悉是卢戈日[30]人。裁缝霍易施先生来自顾滕布伦[31],如此等等。

  我们都是德国人,都是从家里被带走的。除了科琳娜·玛尔库,她来劳动营时,头顶着像酒瓶一样的卷发,身穿皮大衣,脚蹬漆皮鞋,丝绒长裙上还别着一枚猫型胸针。她是罗马尼亚人,夜里在布泽乌的火车站被押运我们的士兵抓了,塞进了牲口车厢。可能是我们旅途中有人死了,用她来顶名单上的缺。来这里的第三年,她在给一个铁路段铲雪时冻死了。另外还有大卫·洛玛,他是犹太人,因为会弹奏齐特琴,大伙都叫他齐特-洛玛。

  他的裁缝铺被没收了,所以做了个游方裁缝,出入于上流社会人家。他不明白怎么会作为德国人上了俄国人的名单。他老家在布科维纳[32]地区的多罗霍伊城[33]。父母、妻子以及四个孩子为了躲避德国人逃难去了,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也早在他流放到此之前,就和他断了音讯。他被带走的时候,正在格罗斯泊特[34]给一位军官夫人缝制羊毛套装。

  我们都没参过战,但对俄国人来说,作为德国人就该对希特勒所犯下的罪行负责,包括齐特-洛玛在内。他在劳动营待了三年半。一天早晨,工地前停了辆黑色轿车,两个头戴着优雅的卡拉库尔羊毛帽的陌生人下车和工头说了几句,然后就带齐特-洛玛上了车。从那天起,工棚里齐特-洛玛的床就一直空着。他的箱子和齐特琴可能被贝娅·查克尔和图尔·普里库利奇拿到集市上卖掉了。

  听贝娅·查克尔说,戴着优雅的卡拉库尔羊毛帽的人是来自基辅的高官。他们把齐特-洛玛带到敖德萨市[35],再从那儿送他上船,回了罗马尼亚。

  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是图尔·普里库利奇的老乡,所以有胆子问他:为什么去敖德萨呢?图尔说:这里不是洛玛待的地方,从敖德萨他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没对图尔,而是对理发师说:他会想去哪儿呢?家里都没人了。图尔·普里库利奇正屏住呼吸,不让自己摇晃。理发师用一把生锈的剪刀给他剪鼻毛。等第二个鼻孔也弄妥了之后,他把那些蚂蚁一样的碎毛屑从下巴上刷下来,并半转身背对着镜子,这样图尔就看不见他在对我使眼色了。你还满意吗?他问。图尔说:鼻子还行。外面院子里的雨已住了。

  大门口那儿,装着面包的手推车正穿过水洼,哐啷作响。每天都是同一个男人,推着装满了盒式面包的车,经由劳动营的大门到食堂的后院。面包被一块白色床单覆盖着,像一堆尸体。我问这个送面包的人是什么军衔。理发师说,什么军衔都没有,那套制服大概是什么人传给他的,或是他偷的。拥有这么多面包,置身于这么多饥饿之中,他需要制服来赢得别人的尊重。

  推车有两个高高的木轮和两个长手柄。它像是老家磨剪子的师傅们走街串巷时推的车。整整一个夏季,他们会辗转于各地。送面包的人只要离开推车一步,就会一瘸一拐的。理发师说,他的一条腿是木头做的假肢,是用铲柄钉在一起而成的。我羡慕这个送面包的,他虽然少了一条腿,却有许多面包。理发师也目送着面包车,他只体会过半饥饿的状态,说不定间或还会跟送面包的人做点交易。就连腹中饱足的图尔·普里库利奇也会目送着他,也许是在监视他,也许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理发师想转移图尔·普里库利奇对面包车的注意。不然的话我没法解释,怎么会我刚坐到椅子上,他就说:我们劳动营里真是鱼龙混杂呀,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就像是住旅店,会暂时一起住上那么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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