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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新罕布夏北山镇的纳内特美发屋,实则是肯尼·创肯米勒太太的厨房,她名叫哈丽特。

  “你是纳内特吗?”盖普站在门外台阶上害羞地问她,台阶上结着盐霜,半融的污雪嘎吱作响。

  “这里没有纳内特,”她对他说,“我是哈丽特·创肯米勒。”她身后是昏暗的厨房,一条大狗身子往前挣扎拉扯,发出嗥叫,创肯米勒太太猛然用自己的大屁股往后抵着要往前冲的畜生,以防它扑到盖普身上。她带着伤疤的苍白脚踝挤开了厨房门。她穿着蓝色拖鞋,身子消失在长袍里,但盖普能看出她身材高挑,而且刚才在洗澡。

  “那个,你给男人做头发吗?”他问她。

  “不做。”她说。

  “但你肯吗?”盖普问她,“我不相信剃头师傅。”

  哈丽特·创肯米勒怀疑地看着盖普的黑色针织滑雪帽,拉到耳朵下面,罩住了全部头发,只有短脖子后面能看见一绺绺厚实的头发长及肩膀。

  “我看不见你的头发。”她说。他把滑雪帽摘了下来,他的头发因为静电张牙舞爪,在冷风中缠成一团。

  “我不止想剪个发。”盖普口气平淡地说,看着这个女人哀伤憔悴的脸和她灰色眼睛周围柔和的皱纹。她自己金色的头发褪了色,上着卷子。

  “你没预约。”哈丽特·创肯米勒说。

  这个女人不是妓女,他一眼就看得出。她很累而且怕他。

  “那你究竟想怎么弄头发?”她问他。

  “就稍稍修剪一下,”盖普,“不过我喜欢里面有一束带些卷的。”

  “一束卷的?”哈丽特·创肯米勒问道,努力对着盖普那一头特别直的头发想象,“你的意思是要电烫的那种?”她问。

  “那个,”他羞怯地伸手捋过自己的一头乱发,“你可以怎么弄就给我怎么弄。”

  哈丽特·创肯米勒耸了耸肩。“我得换身衣服。”她说。那条健壮的坏狗,硬把大半个肥身子挤到了她两腿之间,它那张大丑脸伸到了防风门和大门之间,盖普紧张起来,怕遭到袭击,但哈丽特·创肯米勒唰地抬起腿,硕大的膝盖出其不意敲在它口鼻上。她还用手揪住它脖子上的松皮转了一下,狗便哀哀叫着,身子一软撤到了她身后的厨房里。

  盖普看到,结冰的院子地面,就是一幅大坨狗粪镶嵌在冰里的马赛克。院子里还停着三辆车,盖普怀疑它们还跑不跑得动。还有一座柴堆,不过没有好好垒起来。还有一根电视天线,大概从前是安在屋顶上的,现在则靠在屋子米白色的铝制墙板边,它的线路好像蜘蛛网似的伸进一扇破了的窗里。

  创肯米勒太太往回退了几步,给盖普开了门。进了厨房,他感到被柴炉烘得眼干,这里混杂了烤饼干和洗头水味,其实,这间厨房看起来也被厨房用具和哈丽特做生意的用具分割。这儿有一个粉红色的水槽接着洗发管,有番茄浓汤罐头,周围一圈灯泡的三面化妆镜,摆着香料和嫩肉粉的木架,一排排软膏、乳液和凝胶。还有一把钢凳,上面的钢杆子挂着一只吹风机,活像一把电椅。

  那狗跑没影了,哈丽特·创肯米勒也是,她溜去穿衣服,她那坏脾气的同伴看起来也和她一起走了。盖普梳理了自己的头发,他看着镜子好像想努力记住自己似的。他想象着自己就快被改造,被弄得没人认识了。r />   随后通往外面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件打猎服戴着红色打猎帽的大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抱着一大堆木柴,走到柴炉那里放下了手里的木箱子。那狗原来刚才就蜷在离盖普颤抖的腿几英寸的水池下面,现在很快跑出来拦住这男人。它安静地耷拉着脑袋,连叫也不叫,这男人是这儿的熟人。

  “去躺下,你他妈的蠢东西。”他说,这狗就听话照做了。“迪基,是你吗?”哈丽特·创肯米勒从房子的不知什么地方叫道。

  “你还在等其他什么人吗?”他嚷嚷道,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镜子前的盖普。

  “你好。”盖普说。这叫迪基的大个子瞪着他。他50岁左右,他的大红脸看上去被冰刮伤了,因为对邓肯容貌的熟悉,盖普马上看出这男人有一只玻璃眼珠。

  “好。”迪基说。

  “我这儿有一个客人。”哈丽特叫道。

  “我看到了。”迪基说。盖普紧张地摸了摸头发,好像这样就能对迪基暗示他的头发对他来说多要紧似的,所以才大老远来到新罕布夏的北山镇纳内特美发屋,迪基一定觉得,剪发的理由太简单了。

  “他想烫卷!”哈丽特叫道。迪基没有摘下红帽子,但盖普清楚地看得出,这男人是个秃子。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伙计,”迪基对盖普小声说,“不过你除了烫个卷发什么都别想要,听到没?”

  “我不相信剃头师傅。”盖普说。

  “我不相信你。”迪基说。

  “迪基,他什么事都没干。”哈丽特·创肯米勒说。她穿上了非常紧身的青绿色休闲裤,让盖普想起了他扔掉的那条连体裤,她还穿了印花上衣,印满了新罕布夏不生的花。她用印着植物的头巾把头发绑在后面,花样和上衣不配,而且她还化了妆,不过倒不太浓,她看起来很“和气”,好像一个还乐意拾掇自己的母亲。盖普猜,她比迪基年轻几岁,不过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他可不想烫什么卷,哈丽特,”迪基说,“他让人玩他的头发干什么呢,嗯?”

  “他不相信剃头的。”哈丽特·创肯米勒说。有那么一刻,盖普怀疑迪基是剃头师傅,不过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实在没什么恶意。”盖普说。他已经见了要见的,他想告诉菲尔兹基金会给哈丽特·创肯米勒所有她需要的钱。“要是让谁不舒服了,”盖普说,“我这就走。”他伸手去拿放在空椅子上的连帽外套,但那条大狗已经把外套给按在了地上。

  “请别走,你可以留下。”创肯米勒太太说,“迪基只是在关照我。”迪基似乎有点儿惭愧,他站在那儿,一只穿着大靴子的脚踩在另一只上面。

  “我给你带了点儿干柴火来,”他对哈丽特说,“我猜我应该敲门的。”他在火炉边噘起了嘴。

  “别这样,迪基。”哈丽特对他说,然后深情地在他的粉红色的大脸上印了一个吻。

  他离开厨房的时候最后瞪了一眼盖普。“祝你理出个好发型。”他说。

  “谢谢。”盖普说。他说话的时候,那狗咬着他的外套甩来甩去。

  “到这儿来,别这样。”哈丽特对狗说,她把盖普的外套放回了椅子上。“你想走就走,”她说,“不过迪基不会来烦你的。他只是关照我。”

  “是你丈夫吗?”盖普问,尽管他知道不是。“我丈夫是肯尼·创肯米勒,”她说,“人人都知道,不管是谁,都知道他。”

  “我知道。”盖普说。

  “迪基是我哥哥。他不过是担心我,”哈丽特说,“自从肯尼走了以后,老有些男人来瞎闹。”她在盖普身边的明亮的镜台上坐了下来,她那青筋暴起的长手搁在青绿色的大腿上。她叹了口气。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瞧盖普。“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而且我也不在乎,”她说,“我做头,只做头而已。要是你真要做头发,我就做。不过我可不做别的,”哈丽特说,“不管别人跟你说了什么,我可不胡搞。光做头发。”

  “光做头,”盖普说,“我只是想做头发,就这么多。”

  “那就好。”她说,仍旧没有朝他看。

  镜子的包边下面卡着一些小照片,贴着镜子。有一张年轻的哈丽特·创肯米勒的婚礼照片,和她的丈夫肯尼一起咧着嘴笑,他们在别扭地把一块蛋糕大卸八块。

  另一张照片上,怀孕的哈丽特·创肯米勒抱着一个小婴儿,还有一个跟沃特差不多大的孩子把脸靠在她屁股上。哈丽特看起来虽然累不过毫无畏色。还有一张迪基的照片,他旁边是肯尼·创肯米勒,他们俩站在一头被开肠破肚挖去了内脏的鹿旁边,那鹿被倒吊在树枝上。这棵树就在纳内特美发店的前院。盖普很快认出这张照片,珍妮被杀之后,他曾在一本全国性的杂志上见过。这张照片显然对头脑简单的人直白地说明了,肯尼·创肯米勒是个天生杀人狂:除了杀珍妮·菲尔兹,他以前还杀过鹿。

  “为什么要叫纳内特?”盖普后来问哈丽特,他终于敢只看着她慢吞吞的手指,而不看她悲哀的脸或自己的头发了。

  “我觉得听着有点儿法国味。”哈丽特说,但她知道他是从外面的大世界来的,新罕布夏北山镇以外的地方,于是自嘲地笑起来。

  “嗯,真有,”盖普说着和她一起笑起来,“有那么点儿意思。”他又说,于是他们都友好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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