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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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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离开时,她用海绵把狗留在他外套上的口水给擦了。“你连看都不看看吗?”她问他。指的是他的发型,他吸了口气在三面镜里直面自我。他觉得,他的头发,好看极了!还是他原来的发型,一样的颜色,甚至连长度都没变,但就是如此贴合他的头形,这辈子还没这么合适过。他的头发紧贴着脑袋,然而还是轻盈蓬松,里头有点儿卷,让他断过的鼻子和粗短的脖子没那么显眼了。盖普从没想过自己的脸会这样合称。这当然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去美发屋。其实,直到和海伦结婚前,都是珍妮给他剪的头发,之后由海伦剪,他连理发店都没去过。 “很不错。”他说。他缺掉一块的耳朵被精心遮住。“哦,去你的吧。”哈丽特乐不可支地轻轻推了他一下,但他会把她的手艺告诉菲尔兹基金会,不提这挑逗性的推搡,一个字也不提。此时他想告诉她他是珍妮·菲尔兹的儿子,但他知道这么做完全出于自私心理,为了感动他人。 “占任何人情感弱点的便宜都是不公平的。”好辩的珍妮·菲尔兹如此写过。于是盖普的新教条是:不要利用别人的情感。“谢谢,再见。”他对创肯米勒太太说。 迪基在门外的柴堆挥舞斧子劈柴。他干得很好。盖普出现时他停下手中的活儿。“再见。”盖普对他喊,但迪基朝盖普走来,带着那斧子。 “给我瞧瞧你这发型。”迪基说。 盖普一动不动让迪基观察自己。 “你是肯尼·创肯米勒的朋友?”盖普问。 “是啊,”迪基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是我介绍他和哈丽特认识的。”盖普点了点头。迪基注视着他的新发型。 “真是场不幸。”盖普说,他指发生的所有事。 “不错啊。”迪基说,他指盖普的头发。 “珍妮·菲尔兹是我母亲。”盖普说,因为他想说出来,而且他很肯定没有占迪基情感的便宜。 “你没告诉她吧,是吗?”迪基说,用他的长柄斧指了指屋子和哈丽特。 “没,没。”盖普说。 “那就好,”迪基说,“她一点儿不想听到这个。” “我也这么觉得。”盖普说,迪基点头表示认同。 “你妹妹是个好女人。”盖普又说。 “她真的是,真是。”迪基重重点头。 “那么,再会了。”盖普说。但迪基用斧柄轻轻碰了碰他。 “我是射死他的其中一个,”迪基说,“你知道吗?” “你射死了肯尼?”盖普问。 “我是射死他的人当中的一个,”迪基说,“肯尼疯了。总有人要射死他。” “我为你难过。”盖普说。迪基耸了耸肩。 “我喜欢那家伙,”迪基说,“但他因为哈丽特发疯了,也因为你母亲发疯了。他不可能变好的,你懂的,”他说,“他对女人的态度有问题。永远有问题了。看得出来他永远没法克服。” “可怕。”盖普说。 “再会。”迪基说,他转身走回柴堆。盖普转身走向他的车,穿过满院子冻屎。“你的头发很好看!”迪基对他喊。这句评语听着发自内心。盖普从驾驶座对迪基挥手时他又在劈柴了。哈丽特·创肯米勒从纳内特美发屋的窗户里对盖普挥手——他非常肯定她无意怂恿挑逗他。他穿过北山镇回家,在一家餐车饭店喝了杯咖啡,在一座加油站加了油。每个人都观赏着他漂亮的头发。盖普在每一面镜子里观赏自己漂亮的头发!然后他开车回了家,正好来得及一起庆祝艾伦初次发表作品。 就算这件事让他和海伦感到不安,他也不会承认。他一直挨到龙虾、扇贝和香槟都给消灭光了,也没等着海伦或邓肯评价他的头发。直到他洗碗的时候,艾伦·詹姆斯才递给他一张潮湿的字条。 “你理了发?” 他愤愤地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海伦在床上对他说。 “我觉得好看极了。”盖普说。 “不像你。”海伦说,她尽自己最大努力把他的头发揉乱,“好像尸体的头发。”她在黑暗中说。 “尸体!”盖普说,“耶稣基督了。” “好像殡葬人员收拾好的遗体,”海伦说,几乎发疯似的用手梳他的头发,“每一根都各就其位,”她说,“太完美了。你看着不像活人!”然后她哭了又哭,盖普小声对她说,想找出问题所在。 盖普并没有像她一样感到“底蛤蟆”蠢蠢欲动,起码这次没有,他安慰了她一遍又一遍,然后和她做了爱。她终于睡着了。 * 艾伦·詹姆斯的论文《艾伦·詹姆斯:为什么我不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似乎没有立即引起争论。大部分读者来信都要等上一阵才会被刊登。 不出所料有人寄给艾伦·詹姆斯私人信件:来自白痴的安慰,病态男子的求欢,都是些蛮横丑恶的反女权主义者和想引女性上钩的人,盖普警告过艾伦,这些人会觉得他们站在她这一边。 “人们总是选边站,”盖普说,“在任何问题上都会。” 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没有寄来一个字。 盖普率领下的史第林摔跤队,在第一个赛季决赛前,取得了八胜二负的战绩,决赛对阵劲敌巴斯学校的坏小子们。当然,这支队伍的主力,是一些厄尼·霍尔姆调教了两三年的摔跤好手,但盖普也让每个人保持住了好状态。他努力通过一节节重量训练课估计即将到来的和巴斯对决的胜负,他坐在大宅的厨房桌边,回忆着史第林家族的第一代成员。此时,艾伦·詹姆斯忽然哭着冲进来,拿着一个月前发表她作品的杂志的最新一期。 盖普想他早应该提醒艾伦,小心杂志就是这个德性。他们当然发表了一篇由一批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写的冗长的书信体论文,作为对艾伦大胆宣布她感到被她们利用并讨厌她们的回应。这就是那种杂志乐见的争议。艾伦尤其感到遭到了杂志编辑的背叛,编辑显然透露给艾伦·詹姆斯主义者,艾伦·詹姆斯现在和臭名昭著的T. S. 盖普住在一起。 然后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就死咬住这点不放,说艾伦·詹姆斯这个可怜的孩子,被男性恶棍盖普洗了脑,站到了反女权主义者的立场。盖普这个背叛他母亲的逆贼!嘻皮笑脸地利用女性主义运动!在各种来信中,盖普和艾伦·詹姆斯的关系,被描述成“引诱”“卑鄙”和“见不得光”。 “对不起!” 艾伦写道。 “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盖普让她放心。 “我不是个反女权主义者!” “你当然不是。”盖普对她说。 “她们把每件事都弄得黑白分明非此即彼。” “她们确实如此。”盖普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恨她们。她们逼着人人都像她们一样,不然就在与她们为敌。” “是,是。”盖普说。 “真希望我能说话。” 然后她身子一软,哭倒在盖普肩上,她愤怒的无言哭声,惊起了在大宅远端书房的海伦,也招来了暗房里的邓肯,叫醒了正打着盹儿的小珍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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