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盖普眼中的世界 | 上页 下页
一二七


  余下仅需要神来一笔,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送入那个吊诡又半明半暗的领地,那里“严肃”书籍偶尔能发光一段时间,“通俗畅销”书也得以闪耀。约翰·沃尔夫聪明也犬儒。他太清楚那些小说的自传性质虽然恶心,但偶尔能把疯狂嗜好八卦的读者吸引来读虚构小说。

  多年以后,海伦说《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成功完全都是因为书封。约翰·沃尔夫照惯例让盖普自己写书封折页,但盖普对自己书的描述太过沉重忧愁,约翰·沃尔夫于是大包大揽,他拨开云雾直捣黄龙。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书封写道,“讲的是一个男人过于害怕他所爱之人碰上坏事,于是他创造了一个极其紧张的环境,让坏事几乎无可避免。而惨事也真的发生了。”

  “T. S. 盖普,”书封上继续提到,“是著名女权主义者珍妮·菲尔兹的独生子。”约翰·沃尔夫看到这句话被印出来,还是轻微颤抖了一下,尽管是他亲笔写的,他也太清楚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不过他还是明白这是盖普永远不想和自己的作品扯上关系的信息。“T. S. 盖普也是一名父亲。”书封上写道。约翰·沃尔夫摇着头愧对自己写的垃圾,“他是一位刚刚痛失五岁稚子的父亲。这位父亲承受着意外后的沉痛打击,这部折磨中诞生的小说……”

  盖普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读小说的理由更廉价的了。盖普总说他最讨厌被问到的关于作品的问题是,这小说有多“真”,有多少是来自于“个人经验”。这种真不是吉尔西·斯洛珀所说的那种褒义的“真”,而是指“真实生活”。通常,盖普会怀着极大的耐心和自制力说,就算小说有自传背景,抱着探究作家生活的目的读小说,也是最无趣的阅读层次。他总是说小说的艺术是真实地想象的行为,像任何其他艺术一样,是筛选的过程。记忆和个人历史,也就是“重拾所有这些不值得记住的生活创痛”是小说可疑的模型,盖普说。“小说必须高于生活。”他写道。而且他坚持不懈地抵制他口中所谓“个人痛苦的虚假里程数”,意思是作家生活里要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的作品就是“了不得”的了。他写过,把任何事写进小说最糟糕的理由就是那事确实发生过。“小说里的每件事确实在某个时刻都发生过!”他怒道,“某件事之所以在小说里发生,唯一的理由只能是当情节发展到当下,那件事是最该发生的事件。”

  “随便告诉我一件你碰到过的事,”盖普有次对一个访问者说,“我都可以把这个故事加工得更好,我都可以把细节编造得比实际上好。”这位访问者是个带着四个幼儿的离婚女性,其中一个孩子还因为癌症快死了,她的脸上露出坚定的不可置信的表情。盖普看见她铁了心要不开心,而且她铁了心觉得保持不开心特别重要,于是他轻柔地对她说:“就算你碰到的事让你难过,哪怕非常难过,我都有本事把这故事编得更难过。”但他看见她脸上露出永远不会相信他的表情,她甚至没有把他的话记下来。这段对话根本不会出现在访谈里。

  约翰·沃尔夫对这点很清楚:大部分读者最先想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作家的生活。约翰·沃尔夫写信给盖普说:“对大部分想象力有限的人而言,小说是对现实的加工这种说法纯属胡说。”在《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书封折页上,约翰·沃尔夫营造了虚假的盖普其人的重要性(“著名女权主义者珍妮·菲尔兹的独生子”)以及假惺惺对盖普的个人遭遇表达了煽情的同情(“痛失五岁稚子”),这两条信息和盖普小说的艺术彻底无关这点,倒并没有让约翰·沃尔夫深为担忧。盖普提到,自己宁可大赚一票也不要当严肃作家这点,倒是让他觉得难过。

  “这不是你最好的书,”约翰·沃尔夫把样稿寄去给盖普校对时写道,“有一天你也会明白。但这将是你卖得最好的书,你等着瞧。你还无法想象,自己会多恨诸多让你成功的原因,所以我建议你出国几个月。我建议你只读我寄给你的评论。等风平浪静了,所有事都会风平浪静,你再回来数你可观的银行账户收入。而且你大可希望,《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畅销足以让人们回头去读你的头两本长篇小说,那两本才更应该广为人知。

  “替我向海伦说对不起,盖普,但我想你得知道:我永远把你的利益摆在心头。你想卖掉这本书,我们就卖掉它,‘任何生意都是烂污生意。’盖普,我引用你的话。”

  盖普看不懂这封信,约翰·沃尔夫当然没把书封折页给他看。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盖普回信道,“别哭了,把书卖掉就好了。”

  “任何生意都是烂污生意。”沃尔夫又说。

  “我懂,我懂。”盖普说。

  “听我的。”沃尔夫说。

  “可我喜欢读评论。”盖普抗议道。

  “这些不行,你不会喜欢的,”约翰·沃尔夫说,“拜托了,去旅游吧。”然后约翰·沃尔夫把书封折页副本寄给了珍妮·菲尔兹。他要她帮忙让盖普出国。

  “出国吧,”珍妮对她儿子说,“这是你能为自己和家人做的最好的事。”海伦倒喜欢这主意,她还从来没出过国。邓肯读过了他父亲的第一篇故事《格里尔帕策民宿》,他想去维也纳。

  “维也纳其实不是那样的。”盖普对邓肯说,不过这孩子喜欢这个很久以前写的故事,这让他非常感动。盖普也喜欢那个故事。实际上,他希望自己要是能有喜欢这个故事一半喜欢他写过的其他故事就好了。

  “带着个小娃娃呢,为什么要去欧洲?”盖普抱怨道,“不知道。很麻烦的。要办护照,婴儿需要打很多预防针之类的事。”

  “你自己倒要打几针,”珍妮·菲尔兹说,“婴儿安全得很。”

  “你难道不想再看看维也纳吗?”海伦问盖普。

  “啊,想想看吧,你从前的作案现场!”约翰·沃尔夫热心地说。

  “从前,作案?”盖普咕哝着,“不知道。”

  “求求你了,爸爸。”邓肯说。邓肯想要什么盖普都很难拒绝,他答应了下来。

  海伦开心起来,甚至还看了两眼《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校样,尽管看得很快,带着紧张,而且她也没打算认真读下去。第一件引起她注意的是题献。

  献给吉尔西·斯洛珀

  “究竟谁是吉尔西·斯洛珀?”她问盖普。

  “我还真不知道。”盖普说。海伦对他皱了皱眉。“没骗你,真不知道,”盖普说,“是约翰的某个女性朋友,他说她喜欢这书,爱不释手。沃尔夫觉得那是一个好兆头,我猜,不管怎样,他提议的,”盖普说,“我觉得挺好的。”

  “嗯。”海伦说,她把校样搁下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