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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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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沉默地想象约翰·沃尔夫的女性朋友。约翰·沃尔夫在认识他们以前就离婚了,尽管盖普夫妇见过他几个成年的孩子,他们还从没见过他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妻子。他倒是交过那么几个女朋友,都是聪明瘦削有吸引力的女子,也都比约翰·沃尔夫年轻。在出版业工作的女孩儿,但大部分都是自己也离过婚的年轻女性,有钱,总是有钱,或者总是看起来有钱。盖普会记得她们中的大多数,是因为她们好闻的香味和唇膏的味道,还有油光水滑触感高级的衣裳。 盖普和海伦从没能想象出吉尔西·斯洛珀的形象来。她是白人和四分之一白人的后代,吉尔西也就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她的皮肤是蜡棕黄色,好像松木板上薄薄沾了层灰。她留着一头打过蜡似的黑直短发,开始变灰白的刘海儿,粗略地剪短到她光亮的长着皱纹的额头以上。她身材矮小,手臂很长,左手缺了无名指。她的右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大致可以想象出她的无名指是在同一场殴斗中被同一种武器切掉的,可能发生于一场糟糕的婚姻,因为她肯定有过一场糟糕的婚姻。对此她从来没提起过。 她45岁但看起来有60岁。她的身子好像一条即将产崽的拉布拉多猎犬,而且她无论何时何地,走路的时候总是拖着步子,因为脚疼得要命。她的胸部能摸到肿块,除了她没人摸到过,再过几年,她就会由于长久以来忽略的这肿块而死于癌症。 她没有把电话号码列入黄页(正如约翰发现的那样),只不过是因为她前夫每几个月就威胁要杀了她,而她接他的电话接烦了,她之所以还保留着这电话号码,是为了让她的孩子们能打对方付费电话来问她要钱。 但海伦和盖普想象出的吉尔西·斯洛珀,和这个悲哀又勤奋的八分之一黑人血统女性一点儿也不相近。“约翰·沃尔夫几乎包办了这书的一切,就差亲笔写了。”海伦说。 “我倒希望是他写的呢。”盖普忽然说。他重新读过了书,感到满腹怀疑。他觉得,在《格里尔帕策民宿》里,还有种关于这个世界行为模式的确定性。但在《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里,盖普没那么确定了,这当然表示他变老了,但他想,艺术家也应该更上层楼才是。 * 盖普和海伦带着小婴儿珍妮和独眼的邓肯,在新英格兰地区凉爽的八月动身欧游,此时大部分跨大西洋的旅行者,走的是相反的路线。 “为什么不等到过了感恩节?”厄尼·霍尔姆问他们。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十月就会出版。夏天的时候约翰·沃尔夫把未加校订的样稿传阅出去了一些,已经收到的各种反应都很激烈,要么是激情洋溢地赞扬这本书,要么就是情绪激动地贬低它。 他无法不让盖普看到真书的先行本,比如那书封。但盖普本人对这书的热情不高,总的来说兴趣不大,约翰·沃尔夫还可以搪塞。 盖普现在很期待这趟旅行,还谈起了其他想写的书。(“是个好兆头。”约翰·沃尔夫对海伦说。) 珍妮和萝贝塔开车送盖普一家去波士顿,他们从那里坐飞机去纽约。“别怕飞机,”珍妮说,“不会掉的。” “老天啊,妈,”盖普说,“你懂飞机吗?它们一天到晚掉的。” “不停动胳膊就好了,就像翅膀一样。”萝贝塔对邓肯说。 “别吓他,萝贝塔。”海伦说。 “吓不着我。”邓肯说。 “要是你爸爸一直不停说话,你就不会掉下来的。”珍妮说。 “要是你爸不停说话,”海伦说,“我们就永远没法降落了。”她们看得出盖普很紧张。 “要是你们再烦我,我就要放一路屁,”盖普说,“来个大爆炸。” “你最好写得勤一点儿。”珍妮说。 盖普想起了亲爱的老廷池和自己上一回欧游,他对母亲说:“这回我可要好好吸——收,妈。我一个字——也不会写的。”他们都笑了起来,珍妮·菲尔兹甚至还笑出了一点儿眼泪,尽管只有盖普注意到了,他亲吻了母亲和她道别。萝贝塔因为变性手术而变成了个亲吻狂,每个人都要亲好几口。 “老天啊,萝贝塔。”盖普说。 “你们不在我会照顾好这老姑娘的。”萝贝塔说,她硕大的手臂旁,珍妮显得那么小,而且忽然很灰暗。 “我可不要人照顾。”珍妮·菲尔兹说。 “妈妈才是照顾大家的人。”盖普说。 海伦拥抱了珍妮,因为她知道盖普的话多么真。在飞机上,盖普和邓肯可以看到珍妮和萝贝塔在观景台上挥手。因为邓肯想坐在飞机左侧,他们换了座位。空姐说:“右边也一样好的。” “你要没了右眼就不觉得好了。”邓肯愉快地对空姐说,盖普欣赏这孩子的勇气。 海伦和宝宝和他们隔着一条过道。“你看得见奶奶吗?”她问邓肯。 “看得见。”邓肯说。 尽管观景台很快充斥了等着看飞机起飞的人,珍妮·菲尔兹还是一如往常因为她那身白制服而鹤立鸡群,哪怕她并不高。“为什么奶奶看起来那么高?”邓肯问盖普,他说得没错:珍妮·菲尔兹比人群高。盖普发现萝贝塔托起了自己的母亲,好像抱着孩子那样。“哦,萝贝塔抓着她呢!”邓肯叫道。盖普看着母亲被举在空中对他们挥手道别,她在萝贝塔的胳膊里很安全,珍妮害羞又自信的笑容触动了他,他在窗户里对她挥手,尽管他知道珍妮看不见机舱内部。第一次他觉得母亲老了,他别过脸去,看向了过道对面的海伦和他们的新生儿。 “出发啰!”海伦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和盖普隔着过道手拉手,盖普知道,海伦害怕飞行。 到了纽约,约翰·沃尔夫在自己的公寓招待他们,他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盖普、海伦还有小宝宝珍妮,还乐意和邓肯共睡一间客房。 大人们很晚才吃晚饭并喝了太多干邑。盖普对约翰·沃尔夫说了他接下来要写的三部小说。 “第一本叫作《我父亲的幻觉》,”盖普说,“说的是一个理想的父亲有很多子女。他不停建造小小的乌托邦世界,让孩子们在其中长大,等他们长大之后,他就创办小小的大学。但是大学和孩子都破产了。这父亲不停地想要去联合国演讲,但他们不停地把他赶出来,同一份演讲稿,他不停地改来改去。然后他想管理一家免费医院,以失败收场。接着他又想创办全国范围的免费交通系统。与此同时,他的妻子和他离了婚,孩子不断长大,不是不幸福,就是人生一团糟,或者就只是平平无奇,你知道的。孩子们唯一的共通之处,就是对他们的父亲营造的乌托邦的可怕回忆。终于,这父亲成了佛蒙特州长。” “佛蒙特?”约翰·沃尔夫问。 “是的,佛蒙特,”盖普说,“他成了佛蒙特的州长,但他觉得自己真成了皇帝。能建更多乌托邦了,你懂的。” “《佛蒙特的皇帝》!”约翰·沃尔夫说,“这个书名更好。” “不,不,”盖普说,“这是另一本书。两本没关系。《我父亲的幻觉》之后的第二本,叫作《佛蒙特之死》。” “同一批人物吗?”海伦问。 “不,不,”盖普说,“是另一个故事。讲的是佛蒙特之死。” “这样啊,我就喜欢文如其名的东西。”约翰·沃尔夫说。 “有一年,春天没有来。”盖普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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