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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盖普翻过一页,读了另外半段,把手稿还给了她。他耸了耸肩,“我觉得写的都是狗屁。”他说。

  “不是,不是狗屁。”海伦严肃地说。哦,海伦这个明智的老师,盖普想,宣布他要回去睡觉了。“我马上就上来。”海伦对他说。

  然后,盖普在楼上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终于认出那个奇怪错位地出现在海伦脸上的表情了。盖普见过那个表情,所以才认得出,那是时不时在自己的脸上出现的表情,不过海伦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盖普认出那表情是愧疚,他满心疑惑。他睁眼躺了很久,但海伦没有上床睡觉。早晨,盖普惊讶地发现,尽管他只不过瞄了一眼那个研究生的作业,但迈克·米尔顿这个名字,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事。他小心地看看海伦,这会儿正醒着躺在他身边。

  “迈克·米尔顿。”盖普轻轻地自言自语,但是故意让海伦听到。他看着她不置可否的脸。要么她在白日做梦,脑子还在远方,要不就只是没听到他的话。再不然,他想,就是她已经在想迈克·米尔顿这个名字了,于是当盖普说出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她已经在对她自己说的名字了,而且她没注意到盖普把这名字说出口了。

  *

  迈克·米尔顿,比较文学三年级研究生,之前在耶鲁念法语专业,以不咸不淡的成绩毕业,之前他念的是史第林学校,不过他对自己的预校经历很低调。一旦他知道人家知道他念过耶鲁,他也会表示谦虚,但他从来不对自己大学三年级的海外留学经历谦虚,他去的是法国。听听迈克·米尔顿说起他的欧游经历,没人会想到他只在那儿待了一年,因为他能说得好像整个青年时代都在法国度过似的。他25岁。

  尽管他在欧洲只是短暂居住过,但他看起来像是从那里买回了能穿一辈子的衣服:几件宽翻领喇叭袖宽粗呢外套。外套和裤子的剪裁,让臀部和腰部都显得好看,盖普还在史第林念书的时候,他们美国人就说这种样式是欧陆风。迈克·米尔顿穿衬衫时,领口总是敞开到喉咙这里,总留两粒扣子不扣,领子垮垮的,带点儿文艺复兴风情,潇洒随便又极度完美的作派。

  他和盖普完全不同,就像一个是鸵鸟,一个是海豹。迈克·米尔顿穿戴整齐的时候,看上去很优雅;脱掉衣服,他最像苍鹭。他又瘦又高的,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粗呢外套,遮掩起他的佝偻。他有副模特身材,最适合穿衣服那种。要是脱光了,他的身体便没什么可看的。

  迈克·米尔顿在几乎所有方面,都是盖普的反面,除了他们都极为自信,他和盖普一样自负,不知这算不算优点。像盖普一样,他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是完全相信自己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最初就是这些特质,在很多年前让海伦喜欢上了盖普。

  现在这些特质再度出现,换了身新衣服,尽管这些特质体现在那么不同的一个人身上,但海伦还是认得出。她通常对讲究穿着的年轻男子不感冒,这些人的衣着谈吐,就好像欧洲让他们变得厌世并且懂得睿智地哀愁,但是实际上,他们年轻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康涅狄格州的汽车后座度过。不过,海伦少女时代也通常不喜欢摔跤手的。海伦喜欢自信的男人,而且不是古怪地盲目自信。

  迈克·米尔顿吸引海伦之处,是很多男人和少数女人吸引她的地方。30多岁的她,是个迷人的女人,并不仅仅因为外表美,还因为她简直完美。必须指出一个重要的区别,她看起来不仅保养有道,而且她有很好的理由来保养自己。海伦这种惊人但迷人的外表,并没有误导别人的意思。她是个成功的女人。她看起来能全盘掌控自己的生活,只有最自信的男人,敢在她回看的时候,继续盯着她看。哪怕在公车站,她都是那种一回看别人,别人就不敢盯着她看的女人。

  海伦不习惯在环绕英语系的走廊上被人盯着看,虽然人人一有机会就看她,但都是偷偷看。因此这一天,她对迈克·米尔顿投来的长长的真诚目光毫无准备。他就这么站在大厅里,看着她走向自己。反而是海伦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看着她走过自己身边,往大厅另一头走去。他用海伦能听到的音量问旁边的人:“她在这儿教书还是读书?她到底是在这干吗的?”

  那一年的第二个学期,海伦教一门名为“叙事视角”的课,这是开给研究生的讨论课,只收几个程度高的本科生。海伦对发展和深化叙事技巧感兴趣,特别是对现代小说里的。第一节课上,她就注意到一个长相比较成熟的学生,留着稀疏的淡色八字胡,穿一件高级衬衫,开着两粒纽扣,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发下去一份问卷。其中一题问学生为什么对这门课感兴趣。一个叫迈克·米尔顿的学生写道:“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做你的情人。”

  下课以后,海伦一个人在办公室阅读问卷。她觉得知道班上哪个人是迈克·米尔顿了,如果是哪个她没注意到的男生写的,她就会把这份问卷给盖普看。盖普可能会说:“给我看看那浑球是谁!”或者“我来把他介绍给萝贝塔·马尔登”。他们会一起呵呵笑,盖普会笑她勾引学生。因为只要一告诉盖普,不管那男孩儿是谁,他的意图就会在他们俩之间公开,不可能让海伦和他真的联系上,海伦清楚这一点。她没有把问卷给盖普看的时候,就已经感到愧疚了,但她想如果迈克·米尔顿是她想的那个人的话,她乐意让这事再往前发展那么一点儿。此刻,在她的办公室,海伦真没预见到事情会不止发展那么一点儿,就发展那么一丁点儿能有什么坏处呢?

  如果哈里森·弗莱彻仍是她的同事,她就会给他看那问卷。无论如何,不管那迈克·米尔顿是谁,哪怕就是那个打扮出奇的男生,她都会告诉哈里森这件事。哈里森和海伦之间,从前有过一些此类秘密,他们不让盖普和爱丽丝知道,都是永久无害的秘密。海伦知道,把迈克·米尔顿喜欢自己这件事告诉哈里森,是另一种防止什么事发生的好法子。

  但她没有跟盖普提迈克·米尔顿,当然也没告诉哈里森,哈里森正在别的地方找人讨要终身教职呢。填写问卷的笔迹是黑色的18世纪的字体,那种只有特殊的钢笔能写出来的字体。迈克·米尔顿的留言,比印出来的看起来还永久,海伦读了一遍又一遍。她记住了其他问题的回答:生日、年级、之前在英语系或比较文学系修过的课。她查看了他的成绩单,他的成绩不错。她打电话给上学期教过迈克·米尔顿的两个同事,她从他们那里打听出迈克·米尔顿是个好学生,有上进心,骄傲到了虚荣的地步。尽管两个同事没说出口,但她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印象是,迈克·米尔顿有天赋,但是不讨人喜欢。她想到他衬衫上那故意不扣的纽扣,她现在很肯定就是他,想象着自己帮他扣好。她想到那淡淡的八字胡——他嘴唇上一条细线。盖普后来评论迈克·米尔顿的胡子,说是对毛发界和嘴唇界的侮辱。盖普觉得,他那道毛,顶多是对八字胡的模仿,迈克·米尔顿要想对得起他的脸,还是把它剃掉为好。

  但海伦喜欢迈克·米尔顿嘴唇上那条奇怪的胡子。

  “你本来就什么胡子都不喜欢。”海伦对盖普说。

  “我就不喜欢那条胡子,总的来说我跟胡子没仇。”盖普坚持这么说,哪怕海伦其实是对的——自从盖普遇见那八字胡小子以后,他就讨厌所有胡子。八字胡小子,永远毁了盖普对胡子的印象。

  海伦也喜欢迈克·米尔顿鬓角的长度,有点儿金色的卷发,盖普的鬓角剪到和他深色的眼睛一个高度,差不多到耳朵上方,尽管他的头发厚而且蓬松,还总是留到能遮住被癫子咬掉的耳朵的长度。

  海伦还注意到,她丈夫的怪癖开始让她生厌了。既然现在他安于写作低潮了,也许她只是对他的古怪比以前更留意了,他写作时,也许就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搞怪了?无论是什么原因,她觉得烦。比如,他在家门口车道上搞的把戏,就让她火大,他的行为甚至还自相矛盾。盖普这么大惊小怪紧张儿童安全的人,平常担心莽撞的司机、煤气漏气之类的,但他天黑以后把车开上他们家车道和车库的方式,让海伦害怕。

  他们家的车道,是从一条下坡路上伸出来的一条往上的陡坡。盖普如果知道孩子已经睡着了,他在车里就会熄火关灯,让车滑上漆黑的车道,他会在离开下坡路时候,预留足够的动力开上车道顶端,然后往下开进他们漆黑的车库。他说这么做引擎声和车头灯就不会把孩子吵醒了。但不管怎样,他还得重新点火掉头送保姆回家,海伦说他搞这套把戏只是为了找刺激,又孩子气又危险。他的车总是压到扔在漆黑车道上的玩具,或者撞上车库后面放得不够远的自行车。

  一次有个保姆对海伦抱怨,她讨厌车熄火而且车顶灯熄灭的时候滑下车道。另一个把戏是:他会在车就要开上大路之前,快速松开离合并开灯。

  会不会我才是躁动不安的那个?海伦怀疑。她在想到盖普的躁动之前,还没想过自己也躁动不安。盖普的习惯和常规作派,究竟真的让她烦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从读了迈克·米尔顿的问卷回答,才注意到自己烦盖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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