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四一


  “不过说来也奇怪,坐在这里,就总想起那一天。当时就该让他碰的……他明知道我身体不好,要不是忍到迫不得已了,又怎么会提这个要求……”

  母亲跟父亲一起生活了快五十年,好像也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衷、男人的苦衷。我也是一样。父亲是革命家,也是游击队员们的同志。但在那之前,他是儿子、是兄弟;是一个男人、爱人;他还是母亲的丈夫,是我的父亲,是一些人的朋友或邻居。不是只有佛才有千面千相,人也有成百上千张面孔。而父亲的面孔,我又认识多少?比起我这一生所面对的那几张面孔,我在葬礼上似乎认识了更多。想到这里,那个在夜里缠着母亲要恩爱的父亲也不再好笑了,因为那就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父亲,正如所有人的父亲一样。只是我不曾了解过罢了。

  最后,父亲被烧成了灰装进了骨灰盒里,手摸上去的时候,还有些温热。小叔不知道坐了谁的车姗姗来迟,伸出骨瘦嶙峋的手臂一把抱住了父亲。父亲的温度大概顺着小叔的手臂温暖了他的血液。小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着父亲的骨灰号啕大哭起来。从九岁开始就与自己哥哥疏离的小叔,终于在近七十年之后,与父亲紧紧抱在了一起。堂姐们也都围在小叔旁边,抹着眼泪抽泣。我衷心希望父亲骨灰上的温度能够融化小叔这七十年里像冰山一样坚硬冻结的心,消解掉堂姐们因为父亲而陷入的为难。这时,父亲那些原本聚在一旁的战友们,正朝着父亲的骨灰走来。

  白云山大峙离这里很远。从求礼这边上山的话,山路又窄又陡,小巴上不去。从光阳那边上去的话,路会好走一些,但从这里到那边山脚要一个多小时。抵达首尔大学实验林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同行的几辆小车在前面停了二十多分钟还是一动不动。坐在后面小巴上的亲戚们每隔五分钟就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几个堂姐虽然昨天是在家里睡的觉,但毕竟连续两天从早到晚都在招待宾客,没能好好休息,此刻都是满脸倦容。她们也都快七十岁了。

  等了三十分钟以后,鹤寿一路小跑着来到我的车前。他的车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辆载着父亲游击队员战友的车,然后才是我乘坐的出殡车。我刚要下车,鹤寿连忙甩了甩手让我回去。

  “欸,遗照别让人看见,你除了丧服是不是没带别的衣服了?”

  看来要从实验林进去不容易。虽然时不时有些登山客从这里上山,但这么多车辆一起进去恐怕并不多见。再加上我们是想要在山上下葬,说不定未经允许擅自进行树葬还是违法的。

  “是不是只要不被发现我们是出殡车就能进去?”

  “先谈谈再看吧。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们再等等,免得伯母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从南原出发的时候,母亲的状态就不是很好,一路上不停地换坐姿,估计是腰痛复发。她这状态估计也坚持不了太久了,但如果不让她跟去下葬的地点又说不过去。

  母亲听了大概的情况之后,想都没想就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躲了一辈子,死了还要躲躲藏藏的?”

  我不顾鹤寿的阻止下了车,看到前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砂石路,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大概只能容纳一辆卡车通行。

  “从这里走要多久?”

  “开车的话三十分钟。远倒是不远,就是道路没修好,而且弯比较多,车开得慢。”

  我穿过停靠的车队,走进山路里看了看。虽然是入口处,树林却很茂密。除了我们一行人,完全看不到其他人或是车。父亲愿意被葬在这里吗?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独自在这深山里?父亲确实在白云山里待的时间最长,但他成为游击队员后,活动的范围覆盖了好几座山,时间从一九四八年的冬天跨越到了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所以,虽然游击队员的身份禁锢了父亲一辈子,但他真正作为游击队员活动的时间,不过短短四年罢了。短短的四年,却让父亲一辈子寸步难行。这与其说是因为父亲的信仰过于坚定,不如说是因为韩国视社会主义为禁忌,一旦成了社会主义者,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对于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来说,时间是静止的。因此,父亲好像成了一具标本,被钉在了那四年的时光里。而父亲在求礼度过了更长的时光。在这段时光里,他是一个求礼人,与求礼人为伴。不仅亲友都在求礼,相识七十年的知己也在。所以父亲的根不在山里。他的信仰只是从那根上生长出来的树干罢了,就算把树干都砍掉,树还是能够活下来,长出新芽,然后伸展出新的枝丫,最终长成新的树干。

  鹤寿还在跟实验林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讨价还价,我把他叫住了。

  “我不想把父亲葬在这里。”

  鹤寿听了,一脸诧异地望着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鹤寿为了揭露丽顺事件的真相倾尽心血,把那些为建设一个平等世界不惜牺牲生命的游击队员当成自己的父亲,花自己的钱细心照顾他们……我如果实话实说,他能理解我吗?

  “我感觉父亲葬在这里的话太孤单了,亲戚们也很难再过来。”

  鹤寿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是。那要葬在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我决定诚实回答。

  “小叔说要让出一块地给父亲,我觉得也不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随便撒到哪里都行。”

  鹤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父亲平时就是这么想的,说反正死了埋下去也会腐烂,不如烧掉,哪里方便就撒到哪里吧。”

  鹤寿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定他也从父亲那里听过这些话。

  “果然是老爷子,是他的风格。不过,随便哪里是哪里?”

  “就父亲常去的那些地方,到处撒一点儿,盘内谷也撒一点儿。”

  朴东植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过来,问我们怎么了。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对于父亲的遗言,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不过作为村里老黄牛的他反应也很快,说道:“问题是那些老头子们怎么办?他们好像连悼词都准备好了。”

  “就跟老人家们说这里的管理处不让葬,只能葬进祖辈的坟山上。”

  “行,亲戚们那边我来跟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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