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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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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两个暮年之交一拍即合,甚至都不需要我出面。不愧一个是志向成为将军的人,一个是村里的老黄牛。鹤寿和东植两个人一边说服众人,一边安排指挥,进展飞速。大家听说管理处不让出殡车辆进入,立马就被说服了。不过我还是打算对小叔如实相告。 “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么久了,唯一一天从早到晚都没有喝酒的小叔问道。 “白云山也好,智异山也好,我想自己去走走,看到合适的地方就撒上一点儿。” 小叔这次坦然地接受了。 “反正他就跟洪吉童一样四处奔走,哪里都跑遍了,这样可能更好,你看着办吧。” 很快,车队开始从后往前,一辆接一辆掉头,朝着山下的世界驶去。就连那些游击队员们,也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真的累了,还是返程的时间紧迫,也都顺从地跟着下了山。当年父亲为了重建地下组织而假装投降下山时,看到的应该也是这一路的风景。只是那会儿可能为了避人耳目,他选择了夜里动身,而山下的世界则是以白昼一样明亮的灯火迎接他的到来。或许父亲的心里很清楚,真正的战场并不在山上,而是在山下,是在那个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学习、相爱、相争的灯火通明的世界里。父亲一定是这么想的,这才是我所认识的父亲。我把父亲已经冷却的骨灰抱在怀里,像自首那天的他一样,向着山下的世界出发了。 我把病痛复发的母亲留在家里,自己出了门。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求礼闲逛了。鹤寿主动追了上来,说:“老爷子都爱去哪些地方,我比你更清楚。我们先去哪儿?” “中央小学。” 中央小学离家不远,也是我的母校。求礼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从这里毕业的。父亲在这里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后来上了光州一中、把他引向社会主义的同学也是在这里认识的。当时中央小学的校长是个日本人,他们家人一点儿粮食都没有分配到,父亲就送了他们一袋米。为了表示感谢,校长告诉父亲日本马上就要战败了,还给父亲开了一张假的铁路学校毕业证,让父亲得以逃过学生兵征兵。说不清校长的善意对于父亲来说是得还是失,因为父亲当上铁路工之后,就加入了工会,变成了社会主义者。要不然,父亲就得被拉去当学生兵。当时处于日本殖民下的朝鲜青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光明的未来,所以不论善意带来什么结果都无所谓,父亲只是单纯相信善意本身。我突然想起那个叫赵龙植的人,就是他引领父亲成了社会主义者,还曾经跟父亲畅想过去平壤留学,没承想他竟然刚上山就死了。 不是社会主义者,却对社会主义者的父亲视如己出的苏老师,也是在中央小学和父亲认识的。苏老师一直为父亲选择去当铁路工而没有上京畿高中感到非常惋惜。后来他还介绍了我父母认识,我才得以出生。父亲在中央小学结下的缘分肯定还有很多,例如平价小饭馆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之一,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正是因为这些缘分,父亲的一生才这么波澜壮阔、丰富充实。 我抓了一把事先分装在小袋子里的骨灰,举到了半空中。骨灰不像面粉那么细腻,抓在手里好像会发出沙沙的响声。正好一阵风吹来,把父亲的骨灰吹向了校园。就在那校园里的某个地方,父亲曾故意扯断了他同年级的初恋女生的橡皮筋。 “就这么一声不吭撒了?” “他就是让这么撒的啊。” 鹤寿也把紧握的手伸向半空,慢慢松开了拳头。父亲的骨灰随着凌乱的风翻飞了一会儿,转眼消失了,究竟去了哪里,恐怕只有风知道。但不管去到哪儿,父亲的骨灰最终都会落地,变成沃土的一部分。我暗自祈祷,希望它也能飞到通往文尺的道路两旁,为那些足有一人高的波斯菊带来一些滋养。 下一站要驱车前往盘内谷。现在的路面已经是沥青的了,父亲上小学的时候,这里还是新铺的石子路。每天早晚,父亲就是经由这条路步行往返于中央小学,中途还要坐船穿越蟾津江。如今为了免受洪水之苦,蟾津江上已经建起了一座巨大的桥。我打开车窗,扬了一把骨灰。那骨灰四散开来消失不见了,我的记忆却清晰了起来。 一次洪水退去的时候,我和父亲站在江边。我只记得那时我还小,但具体几岁我已经忘了。江水卷着黄泥汹涌翻腾,好像要把堤坝都吞没了一样。如往常一样,我骑在父亲的肩头,看着湍急的洪水席卷着五花八门的东西奔涌而下,各种家具、猪,还有牛……人们颤颤巍巍地站在堤坝边,用长长的竹竿去够。有一只猪勉勉强强挂在了竹竿上,人们发出一阵感叹:它也想活下来啊。但最后那只猪还是没能战胜湍急的水流被卷走了。 我突然看到一个屋顶在江水里浮浮沉沉,上面挂着一个人,我顿时尖叫了起来。父亲几乎是把我扔到了地上,随即一边顺着堤坝跑,一边抓着竹竿伸向那个人。但无奈洪水的流速要比父亲的脚步快得多,而那竹竿的长度又远远不够。我怔怔地望着那茅草屋顶和扒在屋顶上的人,看着他们非常有节奏地随波浪起伏越漂越远,我忍不住哭了出来,一哭就哭了很久。父亲问我怎么哭了,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父亲后来对我说的话——“洪水能把世上的脏东西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只有洪水席卷过的地方,才能开辟新的道路。” 相比那时,如今的蟾津江简直就跟条小河差不了多少。大坝修起来之后,流量明显减小了很多。原来的水道也渐渐堵上,江水变得腐臭起来。不过就算有大坝,有一天也会涨起比它更高的洪水吧。我暗自祈祷,父亲的骨灰能附着在江边那高高的石头上,等有一天洪水再次汹涌而来的时候,随着它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在前往盘内谷的路上,我时不时就会打开车窗,撒下一些骨灰,因为我不确定在这条路的哪一处还留存着父亲的哪些记忆。日本占领时期,父亲会挑上两担木柴沿着这条路去卖,因为一担卖不了多少钱,所以要先挑上一担送去卖,再折返回来挑上一担。就这样,往返八公里走成了十六公里。这么说来,父亲,还有那时候的人们,都是这样一个肩膀挑上两副担子活过来的。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因为小叔和我太过柔弱,或者是生活变好了,才让我们觉得一个肩上挑不了两副担子,于是主动选择了撒手不管? 盘内谷很安静。下午六点正是大家吃晚饭的时候。亲戚们因为几天的葬礼,多半已经累得瘫倒在床上了。我们家原本的老房子已经被拆掉,只剩下空地,连带着栗树林卖给了一个据说偶尔会过来看看的首尔人。我在那空地上,以及当年我离家出走未遂事件的冲突爆发地、栗树林里的大岩石周围,小叔家门口,还有现在的老年活动中心、也就是当年爷爷被打死的那个亭子前,都留下了一些父亲的灰烬。还有那条父亲像孩子一样玩水的小溪也不例外。撒的时候,我心里祈祷着,不管在这些地方发生过什么,倘若还有一丝能量或气息孤独地残留,我希望它们都能得到化解;也希望在亲人和理想信念之间选择了后者的父亲,能够在这里留下一缕魂魄,去抚慰那个因目睹他们的父亲死亡而吓尿裤子、昏厥过去的九岁的小叔内心的苦楚。 我跟鹤寿两人一路无声地回到了镇里。 “去老年活动中心。” 鹤寿没有问我原因,直接把车开了过去。老年活动中心离家不远,可能因为是饭点,所以没有开灯。我在父亲当年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还有他推着车叫了一声“鹤寿”的那条路上,留下了一些父亲的心意。然后我们把车留在那里,向着五岔路口走去。 这个路口每个求礼人每天都会经过好几次,旁边的小超市自然也在营业。就像女孩说的那样,双向车道的对面开了一家便利店,用华丽的灯光招揽着客人,与求礼的气氛格格不入。夜色已经吞没了远处智异山的山峰,正在向求礼蔓延而来。我趁着没人从小超市的门前经过,在那里撒了一些父亲的骨灰。这时有人从小超市里走了出来,是那个黄头发的女孩。 “果然是姐姐,我怎么看都像是你,就出来看看……”女孩今天好像喝醉了一样,话说得特别流利。 “你要不要也撒一点儿?” “是什么啊?” “你高爷爷火化后的骨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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