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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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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母亲板着脸问我:“你是不是抽烟了?” 母亲突然这么问,肯定是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但我还没回答,母亲就摊牌了:“你爸在掏大粪的时候看到烟头了。” 哎呀,果然是我失策了。在首尔生活了几年就忘了村里的习惯,那时候农村还在用大粪作肥料。那烟头里满是化学物质,村里人肯定不会往那粪坑里扔。 “抽烟又费钱,又伤身子,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烟,你抽它干吗?赶紧戒了。” 我嘴上答应,却一直没有戒掉。就这么过了一两年,有一天跟母亲在看什么电视剧,看到里面的一个女性角色抽烟,母亲就咂着嘴说:“哎哟,这是谁家的女儿,女孩子家家的,还抽烟。”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原来当年母亲跟我提什么吸烟有害健康,只是怕说女孩子不能抽烟会引来父亲和我的一顿抨击,所以才假惺惺地拿健康当借口。父亲除了新闻以外什么电视都不看,更不用说电视剧了,这次也不例外,他从报纸里抬起头,插嘴说:“你说谁家女儿?你家的呗。你女儿不也抽烟吗?” 母亲好像怕谁听到似的,四下张望了一番,用低沉但坚定的声音说:“她早就戒了,不对,戒什么戒,她就是好奇试了一次罢了,谁说她抽烟了,要让别人听见就麻烦了。” 虽然母亲再三否认,父亲还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他自己就是个老烟鬼,当然知道这东西哪这么容易戒掉。母亲一直辩驳,说“你女儿才不是那种会抽烟的孩子”。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几句话严肃又干脆地给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句号:“别人家的女儿抽烟不像话,自己女儿抽烟就纯属好奇?你那就是典型的小市民思想!连这点小市民心态都克服不了,你还闹什么革命!” 当时的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赤色分子在资本主义韩国还能闹什么革命,克服什么心态?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黑色喜剧。我一边想着,一边站了起来——我的烟瘾犯了。为了抽烟,我一路爬到了周围人根本不会去的小山腰,连抽了三根烟。抽烟时,我望着山下我们家的房子,感觉就跟个火柴盒似的。而住在那火柴盒里面,就跟火柴头上的红磷一样大小的母亲,此刻说不定正在深刻反省自己为什么没能摆脱典型的小市民思想。真是又可笑又可怜。 到现在,母亲一见到我还是唠叨着让我戒烟,但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抽烟的事。有一次我在阳台抽的时候,父亲走了进来,说:“给我来一根。” 父亲点上我递给他的烟,我也把原本藏在背后的香烟大大方方摆了出来。我们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智异山抽了起来。那天跟父亲一起抽的烟,是我开始抽烟之后最有味的。这么回想起来,父亲确实是真正摆脱了男权思想、小市民心态的革命家。如果世上有灵魂的话,父亲的灵魂看到今天这场面,应该也会说“给我来一根”吧。我向学生又要了一根烟,点燃后放在了石头上。我看着那根燃烧的香烟,祈祷那烟雾能够飘到父亲的身边…… “看来要晚了,老人家们过了饭点应该熬不住,你们帮忙分一下盒饭吧?” 年轻人的手脚果然麻利,同行的四十多个人瞬间就都拿到了盒饭、水和水果。还好听了米糕店姐姐的话。早上办完路祭正要离开的时候,姐姐找到我说:“你找几个年轻人来帮帮忙吧。这些都要运过去。” 不用问,一看外观就知道是姐姐准备好的盒饭。 “不知道要弄到几点,我就赶紧简单准备了一下。听说经常延迟,也不能火葬到一半还要出去买饭吃。” 那会儿刚刚过了九点,姐姐到底哪来的时间准备了四十多个人的盒饭呢?吃早饭的时候,我还去了几趟厨房,都没看出什么端倪。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太上心,所以才什么都注意不到。姐姐又递给我一个大大的保温瓶,说:“这个你让人单独拿好,你妈妈吃不了凉的,所以我给她准备了一些热的芝麻粥,我多做了一些,如果有别的老人家吃不下米饭,让他一起吃。” 黄老板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接过保温瓶,递给了这三天一直在旁边帮忙的学生。看来他也在细细观察这几天往来的人。 趁着学生在分盒饭,我去了一趟办公室,准备跟黄老板结账,结果发现他递来的账单里没有算烧酒的钱。 “难道我还出不起这点烧酒钱?我好歹也是个老板啊。” 黄老板还说自己很抱歉没法儿跟去墓地,还另外准备了充足的烧酒,让我在火葬场和墓地祭祀的时候用。初次见面的黄老板还对我照顾有加,让我感到既陌生又感激。 就在大家快吃完饭的时候,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了屏幕上。我捧着父亲的遗照走进观炉室。看着他的遗体被送进火化炉后,我们举行了最后一次祭拜。鹤寿在我后面,像是儿子女婿那样行了礼。外人看了,说不定会误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我并不介意。鹤寿俨然已经是父亲的儿子了,甚至比我这个女儿更称职。 我跟母亲坐在观炉室里,看着正在焚烧父亲遗体的火化炉。父亲坚信人类起源于尘土,而他现在也正逐渐归于尘土了。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说:“孩子,早知道就让他碰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母亲说的“让他碰”是什么意思。说出这种令人脸红害臊的话,母亲却非常淡定,只顾着抹眼泪。 “我不是常年病痛缠身嘛,所以有一次我抱怨他说,我自己的身体都快承受不住了,你还整天来闹腾我,你去别的地方解决了再回来吧。” 父亲听了暴跳如雷,说:“我真的去了?!” “你去吧。” 父亲怒气冲冲地把门一摔,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据说连我都被那摔门声吵醒,大哭了起来。 “我好久没有睡得那么香,他不碰我的话,我真的睡得很舒服。” “后来呢?爸真的去什么地方解决了?” “那时候还有宵禁,你爸又是因病保释出来的,大晚上能去哪里?” 父亲是去了前面的大伯家,跟当时还健在的大伯喝了一晚上的酒,直到天大亮了才回来。父亲黑着脸,瞪着母亲吼道:“下次再说这样的话试试,我就真去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也挺伤心的,心想我都病成这样了,还不体谅一下我。还是个革命家咧,连这点事都忍不了。难道男人就那么喜欢那事儿吗?不过那之后,只要我说难受,你爸就灌下一大杯烧酒,转身睡了。我这才得救活了下来。要不然啊,我是享不了天年了。” 换作平时,我一定哈哈大笑,但是父亲的遗体还在面前焚烧着,这时候笑太不合适了。于是我竭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再怎么说,这话也不适合在火化的时候说吧?” 母亲好像也觉得不合时宜,忍不住笑了,眼里却噙着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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