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
| 三七 |
|
|
|
夜深了,殡仪馆里只剩下我和父亲。好几个人说要留下来,都被我劝回去了。最后一个走的鹤寿眼神变得温柔起来,问我,一个人没关系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点了点头,也回去了。求礼这个小地方只有两万七千人,过世的人不多,今晚这个殡仪馆里的逝者就只有父亲一个。因此留在这里的,真的就只有冰柜里的父亲和我两个人了。父亲出狱回来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单独相处。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父亲是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五日出狱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和母亲就在光州监狱门口等着了。但说是一早就会出来的父亲,我们一直等到日上竿头也没见他的踪影。一开始周围还站着其他人,他们跟我们有着或相似,或有些许不同却同样难以言喻的人生故事。可眼看这些人接二连三地抹着眼泪领着亲友离开,监狱门口随即又只剩下了我和母亲两个人。我又渴又饿。母亲挺直了身子,仰着脖子坚持了好几个小时,正想着要不要先去哪里把饭吃了,就看到沉重的铁门伴随着令人直冒鸡皮疙瘩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个被剃成青皮头,换谁看都像个劳改犯,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男人慢慢地走到我跟前。我避开了他的视线。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不过坐了六年牢罢了。但是这六年里,我从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长成了一个胸部隆起、需要穿胸罩、开始经历例假的女中学生。眼前的父亲就像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父亲一把抱住了我。我的身体却僵硬得好像一个稻草人,心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热啊、好饿啊、好渴啊,以此来缓解尴尬的心情。父亲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变得格外疏远了。 那天我们回到求礼后,跟亲友们一起吃了一顿炸酱面,然后在不知道谁的提议下,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大合照,还在上面印上了“高尚旭出狱纪念”的字样。照片里,我站在父亲旁边,顶着一张圆鼓鼓的脸望着空中,尴尬溢于言表。而父亲那双斜视的眼睛,也不知道看向了哪里。 第二天,母亲打包好紫菜包饭、几个甜瓜和一些葡萄,一家人去了燕谷寺前面的溪谷。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父亲像以前一样脱得只剩一条内裤,跳进了冰凉冰凉的溪水里。而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呆呆地望着流淌的溪水。那是我们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出游。第一次就不说了,之所以会变成最后一次,恐怕就是因为那天的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吧。 父亲出狱之后的几天里,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的父亲是个喜欢与人交谈的人。他跟谁都能聊,一旦聊起来就能聊上几个小时,跟我也不例外。但那几天不仅我尴尬,父亲大概也对突然长大的女儿倍感陌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父女之间被夺走的六年永远也回不来了,尽管之后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但父亲入狱前跟我的亲密无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都没能再找回来。我一直深切地怀念着那之前我们相处的时光,常常想起父亲拼命踩着自行车脚踏板载着我赶往学校的那个下午。那时我以为迟到了,号啕大哭地跑进教室,才发现只有秋日午后的阳光静静地倾洒在桌椅上。是父亲故意把午睡中的我叫醒,骗我是第二天早上,把我好好捉弄了一番。我正生着气呢,父亲却把一颗像太阳一样鲜亮的红玉苹果塞到了我手里。回家的路上,我咬着苹果,酸酸甜甜的,好像要把我的牙都甜掉了,路边修长挺秀的波斯菊在秋风中轻轻地摇曳。 还有一些令人怀念的日子。父亲代替去赶集的母亲,承担起了烧火做饭的任务。平日里母亲爱惜米饭,不舍得煮出太厚的锅巴,而父亲却用小火故意烤出厚厚的锅巴来,把它捏成一个比我脸还大的饭团递到我手里。然后他把母亲的饭放在炕头,再一把将我抱起来,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带着我到路口迎接母亲回家。在那条路上,有时大雪纷飞,有时伴着萤火虫的点点亮光。和父亲独处的时光是那么快乐,我甚至会期待母亲回来得晚一些,如果她才走到吐锦村的岔路口就好了。 有一天确实如我所愿,母亲回来得很晚。我们一直走到了吐锦村的岔路口去接她。虽然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父亲从头到尾没有让我下过地。过了岔路后再走上一段,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突然映入眼帘。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我当然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像白天一样明亮的夜晚。 “那里是鹰岩街。” 鹰岩街是我最喜欢的小舅舅住的地方。我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在父亲的肩上快要蹦起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 “那——边。右边最亮的地方看到了没?那里就是舅舅家。你仔细看看,舅舅是不是额头上绑着个白毛巾,正在学习呢?” 我反复揉搓眼睛用力去看,就是看不到额头上绑着白毛巾的舅舅。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到那就是一个骗小孩的瞎话,只是一会儿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会儿把眼睛瞪得像个大铜铃,就为了找到舅舅在哪里。 “我们家娥依要不要像舅舅一样用功读书,考到首尔大学去呀?” “要!” 就在我眯着眼睛张望的时候,母亲顶着个巨大的包袱出现在了前方,背着灯火向我们走来。或许是因为包袱太重,母亲的步子有些踉跄。父亲赶紧把我放下来,朝母亲跑了过去。看到父亲抛下我跑向母亲,我特别失落,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差点被吃进去的锅巴噎住,一边吐一边哭得伤心欲绝。母亲蹲下想要背我,我却直摇头。父亲只好一手接过母亲的包袱,一手把我背到了背上,这才止住了我的哭泣。父亲一边走,一边晃呀晃呀,我趴在他的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可能是单手托着我有些费力,父亲中途抬了抬我的屁股,我也因此醒了一会儿。 “别人家的孩子都最喜欢妈妈,咱们家娥依倒是最喜欢你呀。” “那当然。娥依最喜欢爸爸了,我在她心里是第一,你是第二。” “哎哟喂,好好好,你是第一,高兴了吧?” “知道我为什么是第一吗?” “你每天陪她玩呗。” “不是。因为我做的锅巴比你做的大三倍!咱家娥依一看到锅巴就高兴得不得了。” “没有锅巴,爸爸也是第一呀。”半梦半醒之间,我嘟囔了一句。父亲开心的笑声一下子响彻了整个夜空。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