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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深切怀念……这个词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夸张了。真正在每一个日夜深切怀念过去那些日子的,应该是被关在监狱里的父亲吧。直到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一不争的事实。我这个女儿果然太不称职了。“爸爸。”我冲着父亲的遗照唤出了声。他当然已经听不见了,就像唯物论说的那样,他已经消失了,不会留下一丝灵魂,而那张照片也不过是光影的把戏罢了。我不会听到任何回答,也不会感受到任何波澜。不过说来也奇怪,遗照中的父亲,这个连着看了两天、刚才还看了几眼的父亲,好像突然变得亲近了起来,就像我所怀念的那些过去的岁月一样。似乎只有透过死亡,父亲才褪去了游击队员的身份,真正成为我的父亲,那个与小时候的我亲密无间的父亲。原来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啊。生命会借助死亡,在人们的记忆中复活。或许正因为这样,人们才能够去和解和原谅。

  夜越来越深,我却越来越清醒。我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而宁静。因为毕竟我是父亲这个冷峻的理性主义者的女儿。因为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要降临了。

  在破晓之前,江对岸的智异山还被笼罩在墨蓝色的幽暗之中。还没有车辆穿行的沥青路上也是漆黑一片。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悠远的人声,像在哭泣,又像在吟唱。我刚从洗手间里出来,就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刚绕到殡仪馆办公室的后面,那声音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原来是歌声。

  辽阔的海边有一间破旧的房子

  曾经住着捕鱼的男子和他稚嫩的孩子

  两名女子蜷缩着坐在一起,靠着对方的肩膀,哼唱着《克莱门汀》①,像是在哭泣一样。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歌,还是跟音痴父亲学的。上小学的第一堂音乐课,被老师点名后,我骄傲地唱了这首歌,结果引发了同学们的哄堂大笑。这首歌是我骑在父亲的肩上去接晚归母亲的路上学的。后来才听说这首歌的原曲讲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在美国掀起“淘金热”的时候,一名男子带着女儿横穿美洲大陆,在加利福尼亚的峡谷定居下来,为了女儿的幸福生活,他努力淘金。可有一天,他的女儿克莱门汀失足掉进峡谷里,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男子就是唱着这首歌不停地寻找着自己的女儿。眼前这两名女子唱的也是这首歌,而且跟我一样跑了调。

  ﹛①原曲名为Oh My Darling Clementine,被译作《亲爱的克莱门汀》或《克莱门汀》,原为一首英文儿歌,此处为韩国改编版本。﹜

  可亲爱的克莱门汀,我最爱的孩子

  你抛下年迈的老父亲长辞去了哪里

  对我们家来说,和歌曲不同的是,离去的是父亲;相同的是,我们都无法相见了。我好像看到父亲在铁窗里来回踱步,唱着这首歌的模样。天底下那么多曲子,父亲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首歌作为第一首教给了我?或许是他深知自己这次因病保释出狱只是暂时的,我们很快要面临又一次分别。

  大概是察觉到我靠近时的动静,歌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人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我一眼就看到了她满头的黄发,这才想起来,我只是把电话号码给了她,却忘了问她的名字。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女孩转身冲刚才跟自己坐在一起的女子叫了一声“妈”。看来她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来自战胜了美国的伟大国家越南的女人。

  “我妈说想趁着不忙的时候来看看高爷爷,但到了以后发现灯都黑了,就想着先在这里等等。”

  父亲到底掌管了求礼多大范围的闲事啊,真可谓“流芳百世”了……我扑哧一声笑了。

  “要来吊唁的话,敲个门就可以,我没睡。怕其他人累,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进去吧。”

  母女俩牵着手,跟我走进了吊唁厅。我把之前关掉的灯又全部打开,在明亮的灯光下,遗照中父亲的脸又鲜活了起来。战胜了美国的越南女性来到在战争中失败变成逆贼的父亲的葬礼,我想父亲应该会很高兴。

  女人好像被突然打开的灯光吓了一跳,把头深深埋了下去。祭拜完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她右边的脸颊和脖子上有一片清晰的掌印,像才出现没多久的样子。看来那些发生在移民女性身上的遭遇,她也没能幸免。全世界唯一击退了美国入侵的伟大民族在韩国的生活却如此悲苦。

  “姐,是不是有饭吃呀?”

  女孩冷不丁地问道。女人听到后,轻轻扯了一下女孩的袖子。

  “怎么了?不然你想怎样?你打算现在回去再挨一顿揍?”

  女孩不客气地把自己的母亲教训了一顿,扑通一下坐到了旁边的桌上,然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取出一瓶烧酒。女人眉头一皱,作势就要把烧酒抢过来。

  “谁说我要喝了?是给你喝的!喝了酒才能消气啊。高爷爷不说了吗?心火旺的时候,酒就是良药。”

  我刚还想女孩的语气怎么听起来像个老人似的,看来是跟我父亲学的。女孩豪气地往杯里倒满烧酒,放到了她母亲面前。我赶紧把米饭和辣牛肉汤端上桌。看来她们连晚饭都没吃。女人叹了一口气,刚抓住酒杯,女孩就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抢了过来,把勺子塞到她母亲手里,说:“先垫垫肚子呀。”

  趁女人刚把米饭拌在辣牛肉汤里吃了几口,我赶紧又端来一些小菜。女人恭敬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很是礼貌,果然是伟大民族的后代。其实我有些好奇,她们母女怎么会天还没亮就跑到殡仪馆来找饭吃,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我也不好意思过问。我猜父亲应该知道其中的隐情,所以她们才会基于对父亲的信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找上门来。我还想问问那首歌她们是跟谁学的,但最后还是决定不问了。眼看天马上就要亮了,今天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实在无暇顾及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几杯烧酒下肚,女人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红润了起来,原先清晰的掌印稍微淡了一些,紧闭的嘴唇也张开了。

  “很抱歉,第一次见面就给您添麻烦了……”

  女人的韩语很流畅,而且没有地方口音。女孩看出了我的疑惑,立刻解释道:“我妈读大学的时候是韩语专业的,是知识分子,跟我可不一样。”

  “知识分子”这种词应该也是跟我父亲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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