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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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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来的儿子,就一个女儿。” “那是女婿?” “什么女婿啊,他女儿光顾着读书,错过了年纪,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虽然我没结婚,但也不是黄花闺女了。不过算了,就让他们这么叫吧。 “那能是谁啊?” “私生子呗,你没听他叫老爷子吗?” 鹤寿瞪着私下嘀嘀咕咕的老人们,又喊道:“谁把我家老爷子打成这样的?出来!告诉我是谁就行。” 鹤寿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个鼓鼓的装着二十万韩元的信封,举得高高地说:“谁告诉我的话,我就给他一份丰厚的谢礼。是谁?哪个混蛋把我家老爷子打成这样的?” 这时有人举起了手。 据说事情是这样的。求礼的乡镇办事处附近种着很多柿子树,应该是大家约好了,说上面结的柿子就留给老年活动中心来摘。不知道是没长竹竿还是什么原因,总之父亲为了摘柿子爬到树上,结果摔了下来,脸撞到了沥青地面。听到这个说法,鹤寿的火更大了。 “你们他妈的是没手啊还是没脚啊?干吗让我家老爷子爬上树?” 听到这话,我也被吓到了,不过不是因为父亲爬树,而是因为鹤寿。之前见过他几次,一直觉得他是个特别斯文的人,完全没想到他也会爆粗口。 “谁会让他爬啊……” 周围的老人也都纷纷点头赞同。我知道,父亲干活儿不需要别人指使,肯定是他自告奋勇要爬的。他不是那种被人坑蒙拐骗的冤大头,而是个喜欢自找苦吃的冤大头。鹤寿肯定也知道。但就算知道,鹤寿还是上演了这场大发雷霆的戏码。他究竟在想什么?我心里明白,但从没表现出来过。 父亲在求礼最高的那栋住宅楼里当保安的时候,有一次我去给他送早饭,正好看到一个比父亲小一辈的男人对他破口大骂,说是有人在夜里把自己车上的保险杠给划了,还说父亲拿着那么高的工资却不好好干活儿,让父亲把人找出来,否则就掏自己腰包赔钱。我心里充满了怒火,却不敢上前制止,又实在看不下去父亲低着头被人呵斥,便顺着原路一个人回了家。为什么我不能像鹤寿一样站出来?是因为觉得父母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伟大的革命家,不会被这日常琐事烦恼?还是觉得自己没钱又没胆,所以故意选择了逃避?或许,我自诩了解这世间的人情世故,但事实上却一无所知…… 那一天,鹤寿把那举得高高的二十万毫不吝啬地留给了老年活动中心,然后把另一个更加厚实的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了父亲的口袋里,他说:“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晚上也好,凌晨也好,你立马给我打电话。我肯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立马跑过来给你解决好!” 父亲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只是点了几下头。不过在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父亲唤道:“鹤寿啊。” 当时鹤寿认识父亲已经十年了,第一次听到父亲叫他的名字,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一块儿吃饭吧。” 与往常不同,父亲这次把鹤寿叫到了家里。之前他们一起吃过好几次饭,但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因为父亲知道母亲就算有严重的脊椎管狭窄症,家里来了客人还是会尽心竭力,连餐盘都要换成招待专用的才肯罢休,所以很少邀请别人到家里。那天两人碰杯的时候,父亲给鹤寿倒了满满一杯酒。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老爷子在家里喝酒,他说自己真的特别高兴。” 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期待什么样的儿女,也没有说过我有什么不足、对我有什么失望之处。但我觉得那天的父亲一定很幸福。即便鹤寿的方式有些粗野,但管他是无知还是粗鲁,那次的事件,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了自己背后有个这么靠谱的孩子,换了哪个父亲不觉得幸福? 鹤寿真是精于世故——看着他像父亲一样把烧酒倒进纸杯一口闷下的时候,我心里这么想道。鹤寿看着像在回忆过往,实际上是在质问独自过着好日子的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女儿? 我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样的女儿,该成为什么样的女儿。我只觉得,我是谁的女儿很重要。为了从游击队员的女儿这个身份的泥潭中挣脱出来,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直到现在还在奋力挣扎。要成为游击队员的女儿有个前提,就是父母的身份得是游击队员。而正如孩子会对父母有所期待一样,父母身为游击队员,肯定对自己的孩子也有所期待。但我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如果允许我辩解的话,我想是因为游击队员的女儿这个身份是一个枷锁,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但是本该听到这个辩解的父亲已经走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这个事实太过残酷,让我第一次哭出了声。不过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就算到了此刻,父亲走上最后一段路了,我还是只能做到这份儿上。而毫无血缘关系,却比亲生孩子更像亲生的鹤寿,此刻正用跟我父亲一模一样漫不经心又冷峻的眼神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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