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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那个朋友自己也吓到了,大晚上十二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朋友说,我男朋友的父亲把菜刀架在脖子上,问我男朋友是要女人还是要父母,二选一。男朋友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电视剧都没这么演的。所以我替他做了决定,婚礼当天的凌晨,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不由分说地取消了婚礼,之后再也没有见他。我没觉得委屈,反而一身轻松。父亲说得没错。不管他愿不愿意承受这份压力,我都不愿意一辈子带着断送了他大好前程的负罪感生活,也没必要。我当时还年轻,有更好的年华在等着我,有许多路摆在我面前可供选择。所以我跟小叔不一样,他的年华早就过去了,在他眼前只有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这些事,我差不多都忘了。不过,作为一个游击队员的女儿,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坎坷曲折。

  虽然赔了点钱给对方作为补偿,但卖地的钱还在,后来被我当作押金租了全贳房①。这么说起来,有一对游击队员父母也是有好处的,要是没有这笔钱,想在首尔找到一个稳定的住所太难了。

  ﹛①韩国的一种租房形式。租户向房东一次性支付一笔大额押金,通常是房子市价的80%左右,之后无需再支付额外房租,租约到期时房东会把押金退还给租户。﹜

  “难道我不知道吗?我有地呀!干吗弄得像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一样,非得火葬?而且照我看啊,二哥瘦得跟个竹签一样,烧都烧不起来!”

  “嘿哟,我们小叔是下了大决心了啊。那你说要葬在哪里?有想好的地儿了吗?”又是大堂姐站了出来说道。

  “长辈们的墓现在东一个西一个的,每次过节祭拜的时候你们也辛苦,所以我早就打算弄一个家族墓地了。要知道他走得这么急,就早点准备了,现在光整了整地……在把长辈们迁过来之前,也不能先把二哥葬进去……要不先把二哥葬在我们栗树林边上,等过两年家族墓地弄好了,再把他迁进去。”

  果然这世间的人事就是这么难以参透。小叔都没正儿八经地活过,却把死后的事考虑得这么周到。

  “孩子,小叔已经下定决心了,那就这么办吧。跟亲人葬在一块儿,你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父亲会愿意跟亲人和和爱爱地葬在一起吗?父亲选择回到盘内谷生活,但凡亲戚遇到什么事,二话不说就冲在前头,这么说起来应该是愿意的。但父亲又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说不愿意,也不是没可能。我是无法得知父亲的意愿了……但要我说的话,我始终偏向于葬在白云山里。父亲走了,等日后母亲也走了,我还能回盘内谷几次?父母这一辈陆续都走了的话,我跟表堂亲们恐怕也就疏远了。我不能常回来,也不想把我的责任推到亲戚们身上。

  “父亲已经说了他的遗愿,我还是想尊重他。”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丢下家人不管去找战友了,死了还要把战友摆在亲人前面吗?!”

  小叔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吼道。父亲丢下家人去找的那些战友们这时也转过头来,好奇发生了什么。

  “他是你爸,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他也从来没当过我哥!”

  小叔说完扭头就走,大堂姐赶紧替我追了上去。

  “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就她一个女儿,还没出嫁,肯定是怕给大家添麻烦才这么决定的啊。”

  大堂姐的话像一把匕首飞过来,扎在了我这个还没出嫁的女儿胸口。但在被匕首扎中的瞬间,我就明白了,我果然是我父亲的女儿。父亲丢下家人投身社会主义怀抱的时候,甩开抓住自己裤腿的亲人成为一名游击队员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的心情吧。或许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步履沉重,但越进入山林深处,脚步就越轻快。父亲果然是一个冷峻的理性主义者,而我果然跟父亲一个性子。我好像生平第一次能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了。

  父亲的游击队战友们一吃完晚饭就回到了预订好的住处。毕竟年纪大了,坐上一整天也很辛苦。把老人家们送回去之后,鹤寿又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怎么不休息,又回来干吗?”

  晚上八点,首尔的宾客还有老人家们都回去了以后,会客厅里恢复了难得的宁静,只有几个堂姐靠着墙打盹。虽然我叫她们姐姐,但其实她们年纪都不小了,所以我准备让她们今天回家休息。

  “老人家们都睡了,我一个人无聊啊,而且也想再看看老爷子。”

  鹤寿一个人坐在桌前,不知怎么就喝起烧酒来,喝一杯看一眼父亲的遗照,就像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望着挂在家里天花板上的黄花鱼当下酒菜一样。我拿了一些橡子凉粉和白切肉,放到他面前。不过他跟我和我父亲一样,对白切肉完全不感兴趣。莫非他的口味跟我们一样?于是我又给他端来了一份特别辣的螺丝椒小菜。他刚吃了一口,就赶紧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灌水,看来他也吃不了辣。果然我们不是一家人。他很快就干掉了一瓶烧酒,却没有一丝醉意,目光如炬地说:“老爷子一开始叫我尹先生,我一直让他别那么见外,他就是不听。”

  过了好几年,父亲才开始叫他小尹。那已经是在送鲜明太鱼事件那会儿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鹤寿的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一直很忙,对于这里的事情多少也算有点关注,但没法儿经常回来,鹤寿那段时间倒是不到一周就会来找父亲一次。

  “有一次来,我发现老爷子这边腮帮子上受了伤,我就问他怎么伤到的。他说是骑自行车摔的。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摔伤,一看就是被打的。”

  所以鹤寿一口咬定父亲是被人打了,气鼓鼓地站起来,跑去银行取了五十张一万面值的纸币,分别装进了两个信封,一个二十万,一个三十万。接着他跑到了老年活动中心。据说那段时间父亲经常去那里,但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经常去三五钟表铺而已。

  父亲也吓到了,不知道鹤寿要做什么,赶紧骑上自行车追了上去。鹤寿气势汹汹地推开老年活动中心的大门,两手往腰上一叉,吼道:“是谁?”

  几个老人正围坐着打几块钱一局的花牌,被吓了一跳,齐齐望向鹤寿。鹤寿一米八五的个子,常年运动和潜水练得身材虎背熊腰的,之前还曾经想考陆军士官学校当一名将军,只不过因为自己在丽顺事件中失踪的小叔,考军校的事便无疾而终了,而他不仅没见过这个小叔,甚至连听都没听过。总之,鹤寿可以说是男人中的男人。求礼的老人们哪里见过这体形、这架势,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这时,正好父亲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鹤寿就把父亲拉到了自己前面,说:“谁把我家老爷子打成这样的?趁我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站出来!要不我可不管他是不是老人,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父亲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阵仗,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到底是谁?赶紧说话!”

  老人们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谁啊?”

  “他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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