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三四


  旁边的西瓜田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时候跟父亲去镇里玩,就常常在这里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等船。我突然有些哽咽,感觉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了。坐在瓜棚里,坡下的蟾津江和镇子一览无余。我跟小叔两个人吃完了一整个西瓜,谁也没有说话。小叔抽着刺鼻的香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了镇子所在的方向。

  “那条路真是走不到尽头啊。”

  啊,原来小叔也跟我一样,想沿着这条路离开。或许是因为想要离开,所以也曾经沿着这条路走到过这里。可是为什么最终没有离开呢?我没问出口。因为不问好像也能明白。我们没有争执要不要回去,而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顺着原路返回了。小叔把自行车停在我们家的柴门外,等着我下车。我却迟迟不愿从他散发着一股汗臭味的背上下来。我想,这或许就是亲人的味道吧,是为了接我,往返了那么长一段路才散发出来的,有些酸臭又有些温暖。

  就像那天小叔把自行车停在我面前一样,我也跑到那个背影前面拦下了他。果然是小叔。我没说话,抓住他的手就要往回走。小叔愣了两三秒,就顺从地跟我进了屋。今天也像那天一样烈日炎炎,不过小叔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汗臭,是酒气。

  一进到会客厅,眼尖的大堂姐就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哎哟,小叔!来得好,来得好啊。就是嘛,不来怎么行!”

  堂姐们一拥而上把小叔领了进去。这么一看,小叔的体形就跟堂姐们差不多。原来小叔虽然瘦了些,但个子挺高的,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身高好像也缩水了。那个夏天,小叔低声嘟囔过的话,我原本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此刻记忆却猛地涌现。他说:“一个肩上挑不了两副担子啊……”就在那个可以看到蟾津江的坡上,他准备骑上自行车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定是那天小叔跟在我后面,看到了我肩上和他一样背负的两副重担吧。莫非就是因为这些重担,才让小叔无法逃离又无法承受,只好借酒消愁,虚度了大半辈子吗?我给父亲唯一在世的这个兄弟拿了瓶烧酒,反正都醉醺醺地活了大半辈子,多醉一天又能怎样呢?更何况,还是在始作俑者的葬礼上。

  黄老板脸上挂着几分笑意,说就只有一个女儿当丧主,但来的宾客还挺多的。不过黄老板只是时不时来看一眼,并不了解真实情况。事实上宾客不少,却也不多。大多要么是像朴教官和金尚旭这样一天来五六趟的,要么就是来了以后坐上一整天不走的。不单单父亲那边的宾客这样,我这边的也是,来人不多却留了很久,所以会客厅看上去才一直这么热闹。这么看来,我跟父亲之间果然什么都挺像的。

  父亲这边的亲戚坐了三桌,母亲娘家亲戚坐了一桌,父亲的老战友坐了两桌。另外还有第三十五届校友会的一群校友和求礼的一些乡亲——都是朴教官像雌鸟衔幼鸟一样,一个个领过来的。大家好像偶有交集,但大多互不相识。这就是父亲一生经历的岁月了。第三十五届校友会陪伴了他小学至今的日子;老游击队员们陪伴了他的青春;而谷城县天主教农民会,还有求礼民主劳动党党员则是父亲出狱后融入社会时结下的缘分。

  像朴教官这样的人,当了一辈子军人和教官,还是《朝鲜日报》的忠实读者,他跟这些游击队战友之间,除了我父亲之外没有任何交集。不,还是有交集,他们曾经是兵戎相见的关系。他们都与父亲相知相交,彼此之间也有过不可逾越的围墙。看着他们,我好像看到了韩国社会的缩影。只是他们并不像那些保守和进步阵营之间只会扯着嗓门互相指责,而是互不干涉地用自己的方式悼念父亲。他们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和平,一种或许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实现的和平。总之,父亲的葬礼现场有着适度的奔忙与平静。

  傍晚的时候,小叔把我叫了过去。他一直在喝酒,却没怎么显现出醉态。

  “下葬的地点怎么定的?”

  “打算火化以后葬在山林里。”

  小叔听了,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抬高嗓门说:“自己家里有地,干吗火化!”

  “哎哟,小叔。您这是老糊涂了吧,哪还有什么地不地的。之前也就那么巴掌点大,后来为了这孩子的婚事,不都卖掉了嘛。”

  大堂姐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插嘴,刚说了两句就突然叫起疼来。原来是二堂姐掐了一下她的大腿。

  “你这孩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提都不让提!”

  大堂姐不高兴地说道。三堂姐也皱起眉头,把大堂姐劝住,扭头看我脸色。

  是有过这样的事,很久以前了。我跟一个前辈从大学开始交往了八年。他的志愿是当一名法官,父亲对他很是满意。一到放假,他就经常来盘内谷,把我们家当自己家一样进进出出。还有好几次干脆提着一大捆法典过来,住上好一段日子,以至于盘内谷很多乡亲都把他当作我们家的正式女婿了。

  结果在毕业那天,父亲让我坐下对我说:“他是要干大事的人,你放他飞吧。一个干大事的人,要是成了赤色分子的女婿,肯定束手束脚,腾飞不了了。之前你们还是孩子,谈个恋爱什么的,我没说什么。但到现在这份上,我们要是断送了人家的前程,能行吗?”父亲因为自己是赤色分子,就让我这个赤色分子的女儿放了心爱的男人,让他去干大事。其实那时的我根本还没想过结婚的事,跟父母的关系也很融洽。但就因为父亲这些话,让我起了逆反心理,说什么也要跟他在一起。直到交往了五年多,我才怀疑起自己跟他维持恋爱关系,是否只是为了跟父亲赌气。

  他因为我,推掉了法官的任状,成了一名律师。交往八年后,他向我求婚了。第一次去他家时,他小心翼翼地让我不要提起我父母的事。虽然我有些疑惑,心想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跟他结婚?但我还是按照约定什么都没说。后来婚事一日千里,很快双方父母就正式见面,定了婚礼场地,发了喜帖。结果在婚礼前一天出了岔子。他的一个朋友住在他家里,打算第二天一起去婚礼现场,结果喝醉了以后,不小心当着他父母的面,把我的家庭背景都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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