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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我推开鹤寿,快步追了上去。曾经有那么一天,也是唯一的一天,我和小叔共享过人生中的一刻时光。那天小叔在后面叫我,我却头也不回地加快步子往前走,尽管如此,小叔的自行车还是很快追上了我。

  那是高三的暑假,我得知当时还有连坐制之后放弃了学习,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也没有上大学的打算。其实就算有,凭当时的成绩也是白日做梦。但不知道为什么,高三的班主任特别喜欢我。虽然当时有老师不满我当副班长而我的母亲却一次都没来找过他们,或者说一次都没有给他们送过礼,就当着孩子们的面扇过我耳光,但也有很多老师因为我家境贫寒,或者因为我是游击队员的女儿而对我关爱有加。高三的班主任就是其中之一。但在我看来,对我再好,也不能抹去我身上赤色分子的烙印,况且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别人的好心比恶意更让我自觉可悲、自尊心受挫。

  暑假刚开始,班主任就把班里成绩排名前五的学生都送到了我们家,这个连公交车都没有的穷乡僻壤。因为班主任坚信近朱者赤,也坚信只有悬梁刺股才有可能金榜题名,所以动了一点儿小心思,觉得让我在那些流着鼻血挑灯夜读的优等生旁边,至少可以发奋学习几个小时。我那原本身体就虚弱的母亲,也中了班主任的圈套,本来给一家三口做饭都很勉强,结果算是自找苦吃,给大家做了一个夏天的饭。

  对于那些孩子们来说,倒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在那个年代,山里的夏天根本不需要风扇,只要把前后房门一开,屋内就会非常凉爽。而且在盘内谷,除了在小溪里玩水,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了,所以孩子们都拼了命一样地学习。而我只是在一旁感慨,原来这就是人们说的“萤雪之功”啊。只是苦了母亲,每天往返于地里、水龙头和灶台之间,为那些不通时宜的寄宿生们准备一日三餐,然后在夜里被腰疼折磨得哼哼直叫。母亲的呻吟对我来说就像催眠曲一样,伴着我入睡,对于那些孩子们来说却像闹钟,把他们从瞌睡中叫醒,督促他们把书摊开继续学习。但我也不是个完全没良心的人,面对那些把课本倒背如流的孩子们,我也不好意思躺成一个“大”字,独自悠闲地阅读小说,总觉得这副模样要是被母亲看到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每天吃完早饭之后,我就会带上几本小说到栗树林里去读。栗树林的中央有一块大岩石,又平又宽,五六个大人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三棵杏树像守卫一样将岩石团团围住,在这里享受夏天再合适不过了。捧着小说,躺在凉爽的石头上,头顶老杏树的枝叶随风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投射下来,在那光影流转之间,很容易坠入梦乡。在我又像往常一样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半梦半醒时,一声雷鸣般的“混账!”猛然把我拉回了这个恶心的、身为游击队员女儿的世界。睁眼一看,一个黑影挡住了斑驳的阳光。是父亲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我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但我知道那把镰刀不是用来对付我的。父亲本来只是准备好好清理一下一人高的杂草,来到栗树林却发现马上就要高考的女儿一个人无忧无虑地躺在这里,连镰刀也没来得及放下,就跳到了大岩石上。)

  “你打算这么无所事事地活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妈那么辛苦是为了谁?你披着个人皮,好歹也得干点人事,懂得知恩图报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虽然被吓得一激灵,但其实在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我内心郁结的怒火一点儿也不比父亲少。于是我挂上了一副跟夏天绝配的懒洋洋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不知哪里的狗在叫一样,缓缓把手里的小说举到眼前。霎时间,父亲的镰刀从眼前一晃而过,把书削掉了一个角。平日里农活儿干得一塌糊涂的父亲,似乎偏偏在那天把镰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刀刃异常锋利,把“傲慢与偏见”中的“偏见”两个字削了下来。那天被削断的,不只有书的名字。怎么说呢,或许曾经将我和父亲联系起来却在岁月流逝中越来越微薄的缘分,或者说心灵纽带,也随之被削断了。我慢慢地坐了起来,心想,父亲不该这样冲着我挥舞镰刀,就算要让我懂得知恩图报,也不该这样。父亲应该做的,是道歉,为我不得不以游击队员女儿的身份活着而真诚地道歉。

  说起来,跟父亲不同,我在吵架这件事上很有天赋。虽然这辈子就吵过三次,但三次吵架的对象都直接被我KO掉了。遇到愤怒的人,父亲习惯劝对方冷静,但我习惯让对方更加愤怒,直到对方被怒火反噬,最终大哭或是发疯为止,而我只是比以往更加沉着、平静地注视对方哭泣或狂怒的样子。这种冷静的注视会让对方彻底失去应对能力。那天父亲就是这么败给我的,成了我的三个手下败将之一。

  我站起身后,看了看摆在脚底的那几本书。它们都是从别处借来的,也没什么必要带着远走高飞。我瞥了一眼被我当作庇护神一样的三棵杏树,慢慢地伸了个懒腰。我祈祷那些积累在我血肉里、作为游击队员女儿生活的印记,都能幻化成一口气,被我呼出体外。果然我的身体一下子轻快了起来,好像祈愿成真了一样。我轻盈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走进了父亲用打磨锋利的镰刀除好草的栗树林。走了几步之后回头一看,父亲还傻傻地愣在原处,我便像小说里远行的洪吉童①一样,朝着父亲深深鞠了一个躬,头也不回地走了。

  ﹛①朝鲜半岛史上第一部以纯韩文创作的小说《洪吉童传》中的人物。洪吉童是士大夫与妓女所生的庶子,因得父亲宠爱而被正妻设计陷害和刺杀。在认清自己没有容身立命之地后,洪吉童离家闯荡成为劫富济贫的义贼。﹜

  从那里走到镇里要两小时,离盘内谷越远,我的脚步就越轻快。只要不在盘内谷,只要不做游击队员的女儿,似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过得很好。我突然萌发了要学习的欲望,心想一到首尔站,就去找劳务中介。反正长成这样,也不会被卖去当陪酒小姐,就让别人介绍个家政阿姨的工作就好,然后抽空学习,参加个同等学力高考吧。不过,去首尔的路费怎么办?大姑妈是个铁公鸡,肯定不会给我,小姑妈又没钱,看来得去找我妈的朋友才行。不过编个什么理由借钱呢……我越想越兴奋,觉得只要不做游击队员的女儿,什么样的生活我都愿意接受。于是,我完全顾不上头顶的烈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汗流浃背,迈出的步子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转个弯就是葡萄田,过了葡萄田就是乡政府。我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儿,后面突然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我以为是父亲,便加快了步子。

  “娥依!”

  没想到竟然是小叔。他喘着粗气,吱的一声把自行车停在我面前。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盘内谷以外的地方单独面对小叔,我感到十分尴尬。于是我绕开他的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小叔便骑着车慢慢跟在后面。新铺好的马路上布满了小石子,让小叔缓慢的骑行愈加艰难。所以就算脑袋后面没长眼睛,我也能明显感觉到小叔的自行车在后面走得歪歪扭扭的。

  过了乡政府,路过水库的时候,小叔在后面喊道:“娥依!别走了。”

  我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这是要干吗?走吧。”

  我不是很肯定,“走吧”是说该回去了,还是该继续走的意思。直到看见了蟾津江,小叔都没有再说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音让我觉得有些窒息。我想着,只要过了蟾津江,过了部队驻扎地,应该就能喘过气来了。接下来到江边是一段下坡路,小叔的自行车便一下子冲到了我前面,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娥依!”

  又走了一会儿,我看到小叔站在瓜棚下叫我。

  “我们把这个吃了,润润喉咙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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