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三二


  照片中的父亲对我来说也很陌生。其实父亲的长相从小到大并没有太多变化,只要是认识父亲的人,都能一眼认出他来。我之所以感到陌生,是因为他身上那鲜活的青春,还有当时可以正视前方的眼睛。照片中的文尺沙滩比现在更漂亮,也更宽阔。就算是透过褪色的黑白照片,依然能感受到当时太阳的灼热。而父亲的青春是那么清新,好像让那灼热的太阳也凉爽了下来。这个十五岁时的父亲还不知道社会主义是什么,不知道未来迎接自己的会是一段充满禁锢的人生,笑得一脸灿烂。照片里的两个少年上山当了游击队员,其中一个在山里丢了性命。曾经追在哥哥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在失去亲哥哥之后,又在异国他乡失去了一条腿。照片上的那天到今天之间的一整段岁月,好像被凝缩在了一起,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上。

  “我啊,一看到尚旭哥就来气。我知道他坐了牢,受了很多罪,但至少他活下来了啊。结了婚,生了孩子,活到最后,头发都白了。我哥早早就死了,我都没机会看他老去。尚旭哥倒好,总是出现在我面前,让我看着他一点点变老……”

  我的父母一直很羡慕那些死在山里的人,觉得他们死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们坚信平等的世界终将到来,死得其所。有时还会感叹“怎么就我们这些废人苟且地活在世上”。但其实,这样“苟且”的生活也会有人羡慕,甚至怀恨、妒忌。我说不上来哪一种人生更好,但我或许能体会到老人的心情。

  这张照片记录了父亲那段我不曾了解过的青春。我还给他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拄上拐杖,把照片留在原地。

  “照片是给你的。我也是时候,把我哥的脸忘了。”

  我让他吃过早饭再走,他没有回答,只是拄着那根随时随地握在手里的拐杖,穿过了吊唁厅。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我,嘴唇颤巍巍地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我下次再过来。”

  这里的人总是爱说自己会“再过来”,明明来一次就够了。大概有一些一次无法了断的情谊吧。无论是怨恨、友情,还是恩情,这些斩不断、理还乱,像藤蔓一样缠结的情谊,让我感到沉重、害怕,又羡慕。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许久。即使喝到满脸通红,拄着拐杖,他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步履轻盈地离去。和煦的阳光下,鲜艳的映山红像火焰一样在路边绽放。老人断掉的那条腿上,好像突然一点点重新长出了血肉。一转眼,老人就变成了比照片里的哥哥还幼小的少年,朝着远处奔跑了起来。

  上午十点,入殓仪式开始了。除了亲戚们,还有朴教官、朴东植大哥、黄老板、金尚旭等等和父亲比较亲近的人,他们一层层地排列在两扇宽敞的玻璃窗前。另一边,睡在金属床上的父亲跟临终时并没有什么分别。父亲在山上见过无数尸体,看过战友内脏外露地死在自己身边,也看过乌鸦啄食被砍头的战友的身体。或许正是因为父亲这一生的悲惨和不幸像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我面前庇护着我,我从未见过什么残酷的景象。没有目睹过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没有骨折过,甚至连崴脚的经历都没有,尸体更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当我在高速公路上踩着油门,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抵达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像一具尸体一样苍白了。他在几个小时前就失去了意识,面部的肌肉已经完全松弛了下来,一副安详的模样。这么说起来,活着的人脸上总是有一些肌肉紧绷着,好像所有的人生之苦都会通过肌肉的紧张展现出来。都说死亡是从痛苦中解放。既然父亲的人生要比普通人来得更痛苦,那这种解放的喜悦或许也会来得更痛快吧?望着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的父亲,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入殓师娴熟地将父亲的尸体翻过一边,将提前垫在身下的寿衣拉了出来给他穿上。父亲的身体很白,就连在常年风吹日晒下变得黝黑的脸,也因为失去了血色,看起来要比平时白得多。人们都以为父亲的肤色本来就比较黑,而我的外号又是黑妹,所以都觉得我是遗传了父亲。只有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大概是在我四岁的时候吗?忘了因为什么事,我跟父亲两个人从镇里回家,那时应该还没有发生拍老板娘屁股的事件。我的记忆是从那天父亲光着身子从蟾津江里走上岸那一刻开始的。因为是大夏天,又在江边走了一段路,父亲的身上挂满了汗水。正好那天没有集市,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招呼了一下艄公,对方也没有应答,父亲便脱了衣服到江里消暑。我忘了为什么我没有下水了,可能是跟往常一样,我是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回来的,所以没怎么流汗。总之,父亲毫无顾忌,就那么赤身裸体地朝我走来。其实一直以来都是父亲代替身体虚弱的母亲帮我洗澡,到了夏天肯定也无数次地带着我到溪水里嬉戏,不过我都不记得了。

  那天,我上下打量着迎面走来的父亲,看到他的上身晒出了明显的背心印子,虽然光着身子,却好像还穿着一件白背心。平日里背心下的那部分皮肤和被裤子遮挡的下半身都很白,只有经常裸露在外的部分被晒得黝黑。我一开始还被父亲那副模样逗得咯咯笑,转眼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东西挂在父亲的两腿中间——一个我身上没有的东西,晃晃悠悠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便一直好奇地盯着看。父亲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赶紧侧过身去,加快步伐,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几步,麻利地抓起衣服穿上。那一刻,我生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伤,一种任何东西都无法填补的缺失感。

  父亲身上竟然有着我没有的东西!

  第二天开始,我便学父亲的样子站着小便。但这并不会给我带来我没有的东西,反而每次都会把内裤和外裤尿湿,然后被母亲责骂。这段记忆好像是雾气笼罩的蟾津江一样,朦胧地残留在我的脑海里,而在看到父亲尸体的那一刻又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在四岁的我看来,父亲跟我是一样的,甚至是一心同体的。但在蟾津江边看到父亲裸体的那一刻,我便与父亲割离了。所以,把父亲从我身边夺走的,并不只是什么意识形态和国家。不,在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不同之后,我不惜站着小便,就是为了重新变得跟父亲一样,因为那时的父亲是我的全部。而把这样的父亲从我身边夺走的,就是他一直为之奋斗的理想。

  我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更加准确,但我清楚地知道,现在躺在冰凉的金属床上、被寿衣包裹着的那具尸体,至少曾经和我是浑然一体的。我的父亲就是我的宇宙。可那样的存在、那样的身体,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而现在这个还分明占据着时间和空间中一个坐标的肉身,到了明天,也会成为手中的一捧尘土了。

  我的心底好像涌出了一股泉水,渐渐充盈眼眶,正要流淌出来的时候,有人比我更早哭出了声。是鹤寿。他的眼泪好像是旱地上空的一轮烈日,一下把我心底的那点泉涌烘烤殆尽了。

  鹤寿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像是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要往外走。那高挑瘦削的身形,一看就知道是小叔。

  “小叔!”

  我喊了一声,但那个背影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离开。

  “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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