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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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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涂了BB霜的原因,泪水让她满脸斑驳。 接下来该去招待父亲的另一个朋友了。 父亲的战友们给他办的追悼会持续了三十多分钟还没有结束。围坐在吊唁厅里的前游击队员有二十多人,除了那名少年游击队员,其他基本都和父亲差不多大,有八十多岁了。他们都是听到讣告后,就立马拖着年迈之躯从首尔、釜山、光州马不停蹄地赶来。还有几个人因为住院没能前来,几个人因为患了老年痴呆,已经听不懂讣告了。 二十几名游击队员轮流致辞,久久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是些老人家,很多话憋了一辈子,一说起来就没完。其他吊唁者正准备进来,看到这一场面似乎觉得有些怪异,犹豫再三又转身出去了。于是我便走到外面的会客厅去招待他们。这些革命老战士们挤满了吊唁厅,好像形成了某种奇特的结界,换了我是吊唁者,恐怕也很难踏入其中。他们坚定的语气、好像统一近在眼前的激昂情绪,一直扩散到会客厅,让我有些不舒服。父亲也是这样。如今大多数人都已经坦然接受了南北分裂的现状,父亲却还在愤慨当代年轻人没有把统一当作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使命。 “不管你怎么想,这就是现实,还能怎么样?作为一名社会主义者,你难道还要强行否定现实?” 我常常这么挖苦父亲,父亲也只是愤怒地瞪着我,闭着嘴不说话。不说话,意味着父亲作为现实主义者,其实心知肚明。他并没有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信念,但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像猛兽一般凶悍的资本主义扩张,他肯定多少也感到了一丝绝望、悔恨或是悲凉。当父亲意识到自己赌上性命投入的战斗或许本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没有问过他,因为我根本无从揣测。我从没有为任何事情赌上性命,就算父亲用寥寥数语描述出感受,我也无法真正理解。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至少父亲曾经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不惜赌上了性命。而我面对那些让我不舒服的现实时,通常只是后退几步、抱怨上几句罢了。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嘲讽他呢?我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也对那些刚走进来就被我抱怨觉得不舒服的父亲的战友,感到抱歉。此刻,父亲的战友们依然放声追忆着与我父亲的过往,抒发着期待祖国统一的热情。对于他们来说,以后每次参加战友的葬礼,都会发现在场的战友越来越少,再过个十年,就算收到讣告,自己可能也无力前往了。 追悼仪式终于结束了。一个只听过名字却素未谋面的老人叫住了我。他的眼神比我还要炯炯有神。 “原本战友走的时候,我们都要给他颁发统一爱国勋章的。不过你也知道……高同志选择了投降,所以……” 父亲是在一九五二年假装投降的。因为是假装,所以只有时任全罗南道党组织的最高领导金善宇委员长一个人知道内情。父亲认为,照当时的局势发展下去,游击队就得全军覆没,必须在那之前下山,回到老百姓当中重建党组织。结果他在重建组织的过程中被捕,判了无期徒刑。后来父亲又出于同样的考量,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老百姓当中,所以选择了“变节”。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我并不在意,事实上也轮不到我来评判。我只是觉得,那些所剩年月不多的游击队员抓着变节的问题不放,计较着投降是真是假,为此还分帮结派,在背后指指点点,实在让人不舒服。 一九八九年,一位始终没有变节的长刑犯最终被放了出来,因为在光州监狱服刑期间跟我父亲关系很好,出狱后便来了盘内谷。虽然他在监狱里待了将近四十年,但穿上一身西服,样貌还是很英俊,足以和演员相媲美,哪怕站在狎鸥亭的知名百货商店前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据说他是长城县一个大户人家的长孙。家里因为他闹得家破人亡,现在连所谓的老家都没了。 “你在首尔靠什么生活啊?” 他没有回答父亲的提问,只是赞叹着说我母亲做的凉拌马蹄菜很好吃。 “看你上首尔住,应该是有对象了吧?” 他尴尬地笑了笑,点点头。 “女方是做什么的啊?多半是靠你那张脸勾搭上的吧?” “经营着一家小餐馆。” “你是没手啊,还是没脚啊?靠诓骗老百姓过日子,像话吗!还是诓一个连芝麻大点的钱都不忍心不劳而获的可怜女人!你得靠劳动生活啊,劳动!” 结果他放下饭勺,直愣愣地看着空中,用低沉的嗓音小声说道:“劳动……劳动太辛苦了啊……” 听到一个游击队员说劳动太辛苦,憋了好久的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可能是他自己也觉得没面子,笑了笑说:“有一次干了三天苦活儿,住了三个月医院。再怎么看,也觉得我跟劳动合不来。” “我看你头发都白了,这资产阶级本性还是树大根深啊。你这样的家伙,当什么赤色分子啊?” 似乎在那时,父亲也终于决定理解这个资产阶级老友了。在那一周多的时间里,父亲干活儿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帮过一次忙,只顾着闲聊。之后他也常常来找我父亲。一九九三年冬天,他用悲壮的语气跟我父亲说了整整一晚上悄悄话。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家只有薄薄一层土墙,什么悄悄话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申请了去朝鲜。” “那里又不是你的老家,你干吗去啊?” “我也回不了老家了啊……跟我处对象的女人也还年轻,总不能让她一直伺候我这个老头子吧?而且像你说的,靠诓骗女人生活,我自己脸上也挂不住……” “那你去了北边,靠什么生活啊?还不是去浪费穷苦人民的粮食。他们自己吃的都没多少,怎么活啊……你就别想这个了,留在这里学点东西,你不是擅长学东西吗?学好了为统一运动做贡献多好!” 他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可以说是当时最顶尖的知识分子了。 “我们都这么老了,还搞什么统一运动啊?” “告诉世人我们过去的日子是统一运动,狠狠批评年轻人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是统一运动!不然你以为统一运动是什么?”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虽然隔着堵墙,但我好像能够猜到两人的神情,感受到他们的呼吸。最后资产阶级游击队员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我啊,也想受人礼待,想过得好一点儿。你这样的生活,我是过不了了。” 我还以为父亲一定又会搬出资产阶级怎样怎样的说辞,结果他却没再接话。所以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母亲,父亲是不是也会选择去朝鲜?过去赌上性命燃烧的青春,是不是可以在那边得到认可,让他活得光荣一些? 资产阶级游击队员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很讨厌劳动……太可怕了……” 听到这儿,父亲捧腹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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