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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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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去了北边,可别说这样的话,要不迟早得接受人民的审判。” 资产阶级游击队员也笑了。那个晚上是他俩相处的最后一晚。在那之后,父亲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就算他还活着,恐怕父亲的讣告也没法儿传递给远在北边的他了。 我后来见过他一次。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在去朝鲜之前,有一句话一定要告诉我。我说去他附近找他,他却坚持说要来我家见面。我住的地方又小又脏乱,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实在不想让他来,但他说只要一小会儿就好,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把地址告诉了他。他真的就来了一小会儿,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走了。 “我是想着走之前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所以约你见面。你知道你父亲是假装投降的吧?” 我当然知道。父亲从不掩饰自己犯过的错。虽然我认为他假装投降也算不上犯错…… “你可不能误会你父亲。就因为是假装投降,所以没人知道。大家都知道了,就不叫假装了。只有金善宇知道。他死之前告诉我的,说等组织重建起来了,让我也假装投降,然后跟你父亲会合。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可能会骂你父亲,但只有我知道真相,所以你也要相信你父亲。”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相信父亲。其实就算父亲是真的投降,我也不会责备他或其他任何人。为了活下来而投降,又犯了什么罪呢?但他不这么想。他似乎觉得,有没有改变信仰、有没有投降,足以成为评判一个人一生的标准。 随后他跟我握手道别,一脸轻松的样子,好像完成了在韩国的最后一项任务。当时他穿着棕色灯芯绒裤子和巴宝莉长风衣。那件长风衣的衣角在风中飞扬着,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想他真的可以在朝鲜过上受人礼待的生活,远离跟他合不来的劳动吗?除了一句客套的“注意身体”,我也说不出别的话语了。 父亲假装投降的真相,对于远赴朝鲜的他来说,是一件必须要告知我的事,并且好像生怕被外人知道,非要选在没人的家里说。对于前来参加父亲葬礼的游击队员们来说也是一样,父亲的投降是极为严重的问题。因为投降对于一个高风亮节的革命家来说,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背叛,也是一种深恶的堕落。那一张投降声明更是足以令父亲在他们这些坐了几十年大牢的人面前,丧失平起平坐的资格。我跟他们的想法不同,所以没有作声。 老人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爱国统一人士高尚旭追悼会”。也就是说,我父亲不是他们的“同志”,只是某个正好一同参与了爱国统一运动的“人士”而已。 “但也不能连个标语都没有,你就照着这句话做几条横幅挂起来吧。” 我说要去问问母亲,转身离开了。我没有答应,不是因为对这些人感到失望,只是觉得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在老家挂什么“爱国统一人士高尚旭”之类的横幅。躺在休息室里的母亲一听,立刻艰难地爬起来,摆着手说:“孩子,不能挂。因为你爸,吉洙没去成士官学院,他还活得好好地看着呢,高家还出了四个公务员,这是要给他们的胸口再扎上一刀吗?走都走了,还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干吗……你大伯母该从坟墓里蹦出来了。就让你爸安静地走吧。” 我把母亲的话转告给老人的时候,他的眼里燃起了一团怒火。 “实现民主化都多久了,一个横幅都不让挂?出了问题我来承担,你再去跟你母亲说说。” 我也知道出不了什么问题。现在是保守党执政没错,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个横幅惊动警察。就算警察来了,最多也就是把横幅摘下来,还能怎样?挂一条横幅就把人抓起来的旧时代早就结束了。即使有可能私下里会带来点麻烦,但我就一个兼职讲师,还能给我造成多大的影响?而老人以为我们是出于害怕,不敢把横幅挂出去。难道要一句一句解释,来平息他的怒气吗?吊唁的宾客蜂拥而至,我正尴尬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他叫尹鹤寿,是我的大学校友。父亲晚年时跟他的关系比跟我还亲。 好几年前父亲就经常问我:“你认识尹鹤寿吗?说是你大学校友。” 说了好几次不认识,他下次还是会问。后来我才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是“我觉得这个人很不错,特别想介绍给你,你也认识认识吧”。鹤寿原本在大公司上班上得好好的,后来辞了职,去了一个连工资都没有的社区研究所工作。因为一项关于丽顺事件的研究,他到求礼来做田野调查,遇到了我父亲,之后就跟我父亲成了忘年之交。 有一次回家,我看到一锅父亲爱吃的冻明太鱼汤,但跟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汤里的鱼肉都碎成糊了,看着让人难以下咽。 “冻明太鱼汤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就是说啊。鹤寿送了一箱子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冻明太鱼,没法儿吃啊。” 后来才知道,鹤寿送来的不是冻明太鱼,而是新鲜的。因为他听说我父亲一整个冬天都要吃冻明太鱼汤,费尽心思才买了一箱送来。谁知道我父母从来没有吃过新鲜的明太鱼,用做冻明太鱼的方法炖煮,把肉都煮烂了。结果鹤寿送了贵重的礼品,还被我父亲念叨了好久,说这个家伙送了些不能吃的东西过来。 鹤寿还跟一个掏空了自己退休金拍游击队纪录片的导演和一些老人家一起去济州岛旅游过。所以至少比起我来,他是很能跟老人家打成一片的。我叫住了刚祭拜完的鹤寿,告诉了他这期间发生的事。鹤寿不是我父亲的亲儿子,却跟我父亲一样不善言辞,爱开些不好笑的玩笑。听完后,他也没多问些什么,只说:“交给我吧,我看着办,你忙你的去吧,又有客人来了。” “哎哟,老同志!”鹤寿迈着大长腿朝老游击队员们走了过去,背影看上去特别踏实。如果父亲有个这样的儿子,走的时候是不是多少会放心一些?小的时候,就算我在场,大姑父也常常怂恿父亲想办法再生个儿子。父亲往往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有时听着来气,就会一把抱起我,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说:“我有这家伙就行,不需要什么儿子。别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娥依啊,你说,儿子能做的,你是不是也能做到?” 当时的我只有小学三年级,但语言理解能力特别强,所以也不忘给惹人厌的大姑父一点点刺激,故意气他。 “那当然啦。基东这次又考了第三十名哪。” 基东是大姑姑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跟我在一个班上学。 “那我们娥依呢?” “第一名!” “果然比儿子强啊!” 父亲哈哈大笑,架着我绕着院子跑。那天,湛蓝的天空上飘浮着一团团白云。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仰着头,笑得腰背都湿了。井边栀子花盛放,香气浓郁扑鼻。 我们也曾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然而第二年,父亲就被关进了监狱,我就这样失去了父亲。那时的我要比现在更不幸,明知他就被关在光州监狱却不能见面,就像没了父亲一样。一直以来,是父亲代替了孱弱的母亲全身心地陪着我玩耍,所以失去了他,我就像是失去了全世界。而那时失去的父亲,或许我至今也没有找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在永远失去父亲的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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