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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那些小孩每天取笑我的出身,但高爷爷说,我妈妈的祖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击退过美帝国主义入侵的国家,要引以为荣。”

  看来女孩的母亲应该是个越南人。对着一个小孩子说什么美帝国主义,倒是很像我父亲的作风。我不知道这个把头发染成金黄、爱抽烟,还从高中退学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恐怕父亲是知道的,肯定也以他的方式给予了她安慰。那就是若无其事地和对方相处。这种方式有时也会给人带来伤害,但大多数时候很管用。

  大学时,我把一个朋友带回家里过。那个朋友小时候遭遇过一次严重的烧伤,所以右手食指有一节被烧烂了。当父亲问他什么时候入伍,他便把那根手指举起来给父亲看。

  “你这多好,估计是不用入伍了。要是伤到的是小拇指看你怎么办,入伍肯定是逃不掉喽……”

  平日里每次见这个朋友,我都因为他食指的缺陷表现得小心翼翼,听到父亲的话,我差点被饭呛着。朋友却毫不拘束地大笑起来。后来朋友说,我父亲是第一个不觉得他可怜,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的人,说不上为什么,但好像过去所有的悲愤都在那一刻一扫而光了。

  辣牛肉汤吃到一半,女孩便呆呆地望着餐桌上的烧酒瓶,看了一会儿,转身又抹了抹眼泪。

  “说好等我考上了就请我喝酒的……高爷爷真是不守信用……”

  女孩说我父亲每天都唠叨着让她学习,有时还会借口给她买烟,对她软磨硬泡。女孩最后也被说动了,开始准备同等学力高考。考试就在几个月后,据说父亲还跟女孩拉钩,承诺等她考上了就请她喝酒。

  “酒,就让我替我父亲请你喝,好吗?”

  虽然女孩还未成年,但也不是学生了,喝一两次酒应该不成问题。女孩熟练地把烧酒杯递了过来,接过酒一口干了,结果被涩得身子一抖。

  “第一次喝酒吗?”

  “才不是呢!我可是经常喝的!”

  女孩用她这个年龄特有的豪气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父亲跟她成为朋友了。

  “看你不像喝过的样子呀?”

  “那是因为喝的是烧酒。啤酒的话我可能喝了,比高爷爷更厉害!不过高爷爷说啤酒哪能叫酒,酒还是得喝烧酒,还说要教我喝来着……没想到真他妈的涩……”

  不小心冒出脏话来,女孩自己也吓到了,赶紧捂住嘴。就算把头发染成黄色,孩子终究还是孩子。可能是意识到了我的眼神,女孩扒拉了几下头发,示威似的说:“下次我还要染成粉色!”

  看来女孩一直都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而父亲应该就喜欢她那种不惧他人目光的气魄。

  “粉色可能更适合你。”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乖乖地吃起了辣牛肉汤。

  “我打算考美发师职业资格证,高爷爷还说让我拿他的头发练习呢……嘁,本来就没几根毛了。”

  女孩说着又飞快地抹了抹眼泪。要参加同等学力高考,又要考职业资格证,女孩离开了学校,却为了能自食其力,每天比学校里的学生更加努力。想到自己刚才看到她染黄的头发,就觉得她是个坏孩子,我突然有些内疚。“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下你相信了吧?”父亲如果还活着,一定会这么教训我吧。

  “娥依!你出来一下!议长和长辈们都到了!”

  有人用洪亮的声音喊道。不用看也知道,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十三岁就跟着我父亲上山的少年游击队员。他在山里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十五岁就被逮捕,因为坚决不肯变节,被关押了整整三十七年,一九八九年才被放出来。由于他当年跟我母亲同属南部军,所以出狱之后就来到盘内谷找她。

  那是一个秋天,忘了什么原因我也在家。他跟父亲一起去拾栗子,回来的时候双手抱着满满的柿子树枝。在栗树林和我们家之间,只有一户人家,就是堂叔家。堂叔对自己的孙女都毫不留情地咒骂过,说她“一个没用的家伙,吃闲饭就算了,还要来吃我宝贵的蜂屋柿”。眼看这挂满枝头、就要成熟的蜂屋柿被人连枝带叶地摘走了,堂叔非得把整个村子都掀翻不可。也不知道该说他没点心眼,还是不通世故,总之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人。

  “别人家的东西,他怎么说摘就摘啊?”

  我看不过眼说了一句,结果母亲一下把我的嘴堵上了。要是别人做出这样的事来,母亲肯定第一个站出来指责,那天却站在了他那一边。

  “他还是个孩子,孩子能懂什么啊?”

  我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这马上就六十了,还孩子呢……”

  “他十三岁上山,坐了一辈子的牢,哪有什么机会学习这些人情世故,你得理解一下。”

  在牢里也不是光睡觉就完了啊,那不也是一个人情社会吗?怎么可能不知道人情世故?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小年纪,跑得那叫一个快,一个人跑遍了整座智异山,所有的联络工作都靠他一个人。我问他,你不害怕吗?那孩子说,一想到我们同志的命都要靠我的消息来维系,就一点儿都不怕了……”

  母亲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孩子,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那几天,母亲总是紧紧跟在他后面悉心照料,好像他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样。

  “喂,娥依!”

  当年那个被所有队员都疼爱有加的少年游击队员又提高了嗓门呼唤起我来,感觉我不出去,他就绝对不停下来。虽然我不愿见到他,但作为丧主,也没有不去接待的道理。就在准备转弯去见那位少年游击队员之际,我又折返回来,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女孩。

  “考试通过了给我打电话,我替我父亲请你喝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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