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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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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是我有点太激动了。想到我哥死了,大哥却活到今天,一时生气没控制住。而且大哥死了,葬礼办得这么隆重,我哥死的时候,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不过也多亏了大哥,我才知道我哥是什么时候死的,还找回了尸体。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祭奠他。” 老人把拐杖夹到右腋下,开始在裤子口袋里翻找起来。最后他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把那些一千元五千元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后,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嗒嗒……就在那拐杖敲击水泥地面的响声渐渐远去之后,我把纸币一张张展开,数了数,一共是一万七千韩元。 “你就当作是酒钱吧,等他哪天酒瘾上来了,肯定又会找上门的。到时候我来应付就行,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一直很好奇,父亲为什么坚持要回到老家来呢?之前问过一次,结果父亲一脸诧异地反问我:“有老家不回,你说我要去哪里?” 求礼既是父亲的故乡,也是父亲的战场,所以这里既有父亲的亲朋好友,也有视父亲为敌的人。不过父亲在老家生活,倒是一点儿忌惮都没有。负责盯梢父亲的情报科刑警每几年换一次,父亲总是可以跟他们打成一片,谈笑风生,相处得很好。我还调侃过他,说这么想跟监视他的刑警喝酒吗? 结果他不以为意地说:“难道警察就不是人啦?陌生人之间耍刀弄枪的,求礼自己人之间可不这样。不管是赤色分子还是绿色分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他能举着枪对付吗?这求礼在解放后,连亲日派都没肃清。” 高家出过一个亲日分子。那个人好像靠亲日攒了不少钱,还给日本献过钱。解放后,乡里的年轻人把他拖到了堂山树下,高喊着要把他乱棍打死。还有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提着镰刀就要动手,结果被人大声喝住了。来的人正是那青年的母亲。 “要不是高家人,你都活不到今天!” 据说青年小时候患了痢疾差点死掉,最后是高家人帮他付了医药费救了回来。这时周围人也开始帮腔道:“我们家孩子也差点被拉走当了学生兵,也是亏了高家人出手帮忙。” 针对高家的批斗会好像瞬间变成了表彰大会,嚷嚷着要打死亲日派的那些年轻人也没了兴致,各自离去了。 “为民族也好,为思想也好,只要人心不丢,世道再难,也能保全性命。” 父亲好像是说自己也跟高家长辈一样,没有丢了人心,所以就算是赤色分子也可以在老家生活下去。不管是父亲还是求礼人,都能和曾经的敌人若无其事地相处,这让我觉得很是意外。父亲怎么能够和一个说自己死得好、冲着自己吐口水的人一起喝酒呢?虽然已经无法听到父亲的回答,但我似乎知道他的答案——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每次我大声质问父亲“人怎么可以这样?”的时候,父亲总是回答我: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意思是说,因为是人,所以会犯错;因为是人,所以会背叛;因为是人,所以会杀人;也因为是人,所以懂得原谅。但我和父亲不同,我很讨厌总是会犯错的人类,轻易不与人建立关系。说不定就是从小看过太多次父亲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缘故。 “哎呀,孩子!” 黄老板好像是看到了谁,叫了一声。是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几个小时前,老人挥舞着拐杖的时候,她就在停车场的那头徘徊。 “孩子,你是五岔路口那边小超市家的孙女吧?” 听到黄老板认出自己,女孩有些犹豫地朝我走过来。如果是五岔路口小超市家的孩子,那她父亲我应该是见过几次的。让自己母亲每天弯着腰守着那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超市,他就一个人坐在小超市外面的凉床上喝酒。不知道是什么击垮了他,总之他似乎也跟小叔一样,把酒作为唯一的朋友,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跟谁对酌过。女孩年纪估摸有十七八的样子,脸上满是稚嫩,皮肤黑黝黝的。 “你认识我父亲吗?” 女孩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啊?” 女孩穿着一双满大街随处可见的三线拖鞋,用脚搓了搓地面,犹豫着说:“我们是……烟友。” 我不自觉地扑哧笑了一声,一个小女孩竟然跟我八十多岁的父亲成了烟友?女孩好像有些不高兴,翻了个白眼瞪着我。 “怎么变成烟友的?” 尽管女孩的眼里还有些怒气,但她还是爽快地回答:“有一次我穿着校服抽烟,被高爷爷看到敲了一下脑袋,说让我注意点德行,至少脱了校服之后再抽吧……” “后来呢?从那之后开始注意德行了吗?” “没有啊,我就退学了。” 就这样,退了学的孩子跟父亲成了一起抽烟的朋友。女孩瞅了瞅会客厅里面,好像是专程为了吊唁而来的。 女孩把一束菊花摆到祭台上,静静地注视着父亲的遗照,好像是第一次参加葬礼。 “你要不要拜一拜?行两次跪拜礼就行。” 女孩照我说的向父亲的遗照跪拜了两下,没有跟我行礼。礼毕之后,女孩飞快地抹了抹脸颊。看来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交情。在女孩转身要走时,我拉住了她,把她领到了一张安静的桌旁,心想至少让她吃点东西再走。如果父亲在的话,肯定也会这样做的。 “你跟我父亲挺熟的吧?” 女孩喝着可乐,轻轻地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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