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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当时的我因为放假正好待在旁边,也觉得父亲说得在理,插嘴问道:“爸你真的不需要块墓地吗?”

  “那还用问!要什么墓地!国家就这么巴掌大点,死的人都要埋地里的话,还有地剩下吗?我们死了的话,就一把火烧了吧!”

  母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但她被父亲说自己不唯物主义的话压得喘不过气,也就没有张口。

  “烧完以后你看哪里方便就撒到哪里吧。撒到河里喂鱼也行,撒到田里当肥料也行,反正死都死了,这身子总得派上点用场啊。”

  这么唯物主义的回答,我挺满意的。

  “那祭拜的时候怎么办?”

  “祭拜什么祭拜,你要是有兄弟姐妹,还能趁这个机会见个面聚一聚。就你一个人,有什么好祭拜的。”

  父亲果然骨子里就是个唯物主义者。我是个不孝女,父母八十多岁还没给他们找好墓地,连遗照都没有想到要拍。但既然这是父亲的遗志,我照办就是了。果然唯物主义就是简单干脆。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米糕店姐姐。她的手艺远近闻名,开店赚了不少钱,代价就是关节炎和腰椎间盘突出。因为身体吃不消,姐姐的店很早以前就关了,但我还是习惯叫她米糕店姐姐。

  “姐你从哪儿进来的?我一直看着入口啊。”

  姐姐指了指通往厨房的后门。

  “这儿还有个厨房能用呢。这儿挺好的。叔叔走的最后一段路,我还能给他亲手做一顿饭菜。”

  这时,休息室里又传来了一阵哭声,是堂姐们进去换衣服见到了我母亲。

  “是你堂姐们来了吧?”

  姐姐果然阅历丰富,不用看也知道。也是,讣告才发出去没多久,能在这个时间点赶来的只有住得近的人,如果不是堂姐们,母亲也不会哭得这么大声。姐姐在我耳边轻声问道:“你请她们当丧主了吗?虽然我知道你一个人肯定也没问题,但你还是私下试探一下她们是怎么想的。她们应该会答应的。”

  姐姐的话跟东植说的一样。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做丧主不合礼数吗?还是说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只要是一个人做都不太好看?我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必要坚持自己独自承担。虽然父亲经常说凡事都得靠自己,但想必在他自己的葬礼上,他也不会怪罪我找了堂亲们帮忙。更何况父亲也说了,死了就一了百了,那这后事就全由我负责,由我决定了。

  “嗯,她们去换丧服了。”

  “那就好。她们本来就是爱揽事的人,不这么做的话,怕到最后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委屈了你。”

  原来姐姐的想法跟我完全相反。看来在洞察人心这件事上,我不如小学文凭的姐姐,并不只是因为我无暇顾及这些。别人都评价我“正直果断”“精明干练”,但我也常常会莫名搞不清楚状况。父亲也是一样。所以我才无法否认自己是个游击队员的女儿,即使这个身份紧紧扼住了我的一生。

  换好丧服的堂姐们扎堆走了出来。三个堂姐、三个堂姐夫,加上堂哥一家,坐满了两张桌子。米糕店姐姐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一反常态地用非常尊敬的语气说道:“麻烦请出来一下,有事商量。”

  堂姐们都望了过来,似乎好奇说话的人是谁。姐姐一边站起来,一边自我介绍:“我是这边负责厨房的。”

  “那拜托你了。”

  堂姐们听说是负责厨房的,一下子失去了兴趣。我便跟着姐姐进了厨房。

  “饭、汤,还有煎饼都可以在这里自己做,但还有一些得从外面点。米糕、水果和白切肉都是最基本的。橡子凉粉不点也可以,但挺好吃的,干脆点了吧。钱是要多花一些,但听说首尔来的都爱吃这个。不是很多亲友要从首尔过来吗?你同意的话,我就帮你看着办,你安心送你爸就行。”

  其实都不需要问。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而姐姐是久经沙场了。在经营米糕店之前,她就经常到办红白喜事的人家里帮忙操办宴席。有姐姐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看来父亲走的时候还是挺有福气的。

  刚过了没几分钟,姐姐就从后门探出头来找我,说:“大姨还没吃东西吧?我怕她消化不好,给她煮了一些芝麻粥。又想着你堂亲们也都年纪大了,就多做了一些。你给送过去吧。”

  姐姐塞给我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芝麻粥和几样小菜。

  “你跟我妈打个招呼吧。”

  “晚点儿吧。晚点儿没那么忙的时候。”

  还没等我劝第二次,姐姐就匆匆回到厨房里了。虽然姐姐平时对待不认识的人的葬礼就很认真,但还是能看出来,姐姐今天奔走操劳,格外用心。所以父亲与其他逝者不同,还有一个为他悲痛的人亲手给他准备一桌祭品。想到这里,我突然很希望父亲说人死了就一了百了的唯物论观点是错的,因为父亲生前最喜欢吃姐姐送来的各种小菜了。

  最后一段路,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生前最爱的食物,他享受的样子如幻影一样浮现在我脑海中。但我很快摇了摇头。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没有一刻不是唯物主义者。从尘土里诞生的生命最后回归大地,化成滋养大地的一撮养分——这是唯物主义的父亲坚信的正道哲学,一种悲凉的哲学。说不定人们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悲凉,才会相信灵魂的存在,又虚构了一个死后的世界。

  刚才还号啕大哭的堂姐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谈笑风生了。她们游走在高声谈笑和恸哭流涕之间,而我捧着盛好芝麻粥的餐盘,望着她们失了神。一切都好陌生,像一场朦胧的梦。

  黄老板递来了一杯速溶咖啡。其实一宿没睡,此刻的我最需要的是一杯浓郁的现磨咖啡,但乡下的殡仪馆不可能具备这样的条件。很久没喝的速溶咖啡甜得让我的身子都有些哆嗦。

  “小妹,你想好了吗?土葬还是火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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