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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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都没想,也没跟母亲商量,就选择了火葬。父亲不也说“一把火烧了,看哪里方便就撒到哪里”吗?就算想要土葬,父母他们也没能为自己买下一块半块的墓地来,我更没有这样的能力。如果把房子抵押出去,倒是可以在公墓里买上一小块,但现在已经晚了。父亲走得太急,没给我留下准备的时间。天性勤勉的父亲最后一程也流星赶月一般。 “那这样的话,要先去开一个死亡证明……你去你爸去世的医院开个十份左右吧。丧主就你一个人,这可怎么办。所以还得多几个兄弟姐妹才好办事……” “什么时候要?” “当然越快越好啊。要有那玩意儿才能预约火葬场。求礼没有火葬场,要去南原或者顺天才行,而且那里经常是约满的,时间可能比较紧张。” 到现在为止来殡仪馆的都是些老人,我得趁着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亲自去一趟,要不到了下午,首尔的亲友们就该扎堆抵达了。这时,东植从办公室的门外嗖地把脑袋伸了进来,好像刚才就在外面偷听一样。 “你干吗呢,抓着我妹妹不让她走。她可是丧主,要迎接宾客的。” “光是你妹妹吗?她也是我妹妹啊。我让她去开死亡证明,有问题吗?” “我以为什么事情呢,她这么忙,就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还要缠着她?你不看看我是谁?” 我还没认这两个哥哥,他俩已经为了我这个妹妹斗起嘴来了。东植说完,从夹克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可是村里的老黄牛朴东植!” 我好像明白父亲为什么看重东植了。父亲也是村里的老黄牛,还是自告奋勇的那种。村里的事情,不用等别人开口,父亲就会主动冲在前头。村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一有事就来找父亲。母亲一直看不惯父亲总是拖着家里的事不管,把别人的事放在首位。而我更看不惯的是,父亲都已经年过花甲,还那么单纯地——准确地说是愚蠢地——无条件相信别人。 有一次在插秧的时节,村民们互相帮着干农活儿,最后才轮到我们家的小梯田。凌晨一点左右,电话铃声突然响个不停。父亲前一天去帮别人家插秧回来后,傍晚刚过就昏睡过去了,听到铃声一骨碌爬了起来,用清醒的嗓音接起了电话。来电的是同村的韩大叔,说自己的女婿车祸死了。韩大叔的女婿住在求礼,每天开车到光州高中上班,前一天他和同事聚餐喝了酒,在鸭绿村附近跟卡车相撞,当场就被卡车轧死了。韩大叔的女儿只有初中毕业,但长得好看,嫁给了这个高中老师,韩大叔张口闭口都在夸的女婿就是他。 “先叫个车。” 父亲随便捡了一件衣服穿上就准备出门。 “你这么走了,我们田里插秧怎么办?” “人都死了,你还有空说这个!”但这事关我们一家三口一整年的生计,说这个是理所当然的。二十亩地的收成中,还有一部分要用来贴补我的大学学费。 “大家来了以后,你看着让他们帮忙吧。我尽早回来。” “不是自家的事情,就算主人盯着看,别人也是应付了事,人都是这样的。更何况我还要在家准备饭菜,谁来盯着他们干活儿啊。老韩女婿又不是孤儿,肯定有父母兄弟姐妹吧?有他们在就行了。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啊。” 母亲虽然是个社会主义者,但也依然坚信人的本性就是会对他人的事情应付了事,所以拦在了父亲面前。 “要不是迫不得已,人家这大晚上的会给我打电话吗?!” 又是这该死的“迫不得已”。“要不是迫不得已,至于这样吗?”已经成了父亲的口头禅。我和父亲不同,我不相信别人真的是迫不得已才来找我父亲的。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通常会找自己最信任的或者最好说话的人。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一样:这些在困难时获得别人帮助的人,能一辈子把那份恩惠记在心里的,十个里都没有一个。受恩惠的人比施恩惠的人更加健忘。出手相助倒不是图什么回报,但好意被人遗忘,还是会受伤,至少大部分的人都如此。不过作为社会主义者的父亲就算这样也不会受伤。因为他相信,人们都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要怪就怪社会的结构性矛盾,所以才更需要革命。 对于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父亲绝不会妥协,所以他推开母亲,一头钻进了夜色里。那天,是父亲再一次发挥了游击队员的特长,把卡车下韩家女婿被轧得粉碎的尸体——连医院急救队都难以下手、惨不忍睹的尸体——收拾了回来,就像他许多年前收拾那些被砍了头、中了枪、脑浆四溅、内脏暴露的战友尸体一样。后来父亲还四处奔走,帮忙安排医院和殡仪馆,直到深夜才回到家。而那时母亲还在田里没有回来。 正如母亲预想的那样,村民们在我们家那块不规整的梯田里插的秧歪歪扭扭,连四角都空着就草草收工了。于是母亲一个人伴着星星,把二十亩田的边边角角都插满了。直到父亲睡死过去后,母亲才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一边给破皮的膝盖涂药,一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冷峻如我,也不知道性格像谁,听着母亲极力压抑的哭声想:如果母亲逃到了北边,对自己的农活儿如此费心,肯定一早就被清算了,这就是他们所坚信的社会主义的真相。 几天后,迫不得已在凌晨一点求助父亲的韩大叔提着两斤猪肉前来表示感谢,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不过父亲帮付的打车费他没有还回来。 “父亲的老百姓就是这样的呗。” 听到我的冷嘲热讽,父亲用他一贯的斜眼瞪住我,好像我是一个外人,不对,好像我是别人家的“惹事精”一样,说道:“要不是迫不得已,他至于这样吗?!这点钱都给不了,你说老韩的心里有多难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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