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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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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要来的。” 就在吉洙哥拖着孱弱瘦削的身子慢慢走过来时,我走到躺在休息室里的母亲身边。母亲好像在打瞌睡,我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她身子一颤,醒了过来。 “吉洙哥来了。” “哎哟,自己身体都不好还赶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感谢才好。” 母亲匆匆忙忙跑出去,一把抓住吉洙哥的手就瘫坐到地上。吉洙哥还没反应过来,被拽着跪坐了下来,他的身子就像孩童一样瘦弱。母亲抚摩着吉洙哥的肩膀和手臂。 “怎么办是好啊……怎么办是好啊……” 令母亲感到惋惜的,不是死去的父亲,而是命不久矣的吉洙哥。我无法想象一个将死之人前来吊唁一个已故之人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把母亲扶了起来,让她坐到丧主的位置上。如果是我,可能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得到别人的安慰。比我更成熟老练、自尊心更强的吉洙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吉洙哥面无表情,向着父亲的遗照行了两次大礼,转身跟我互致了一个拜礼。母亲看到吉洙哥连行礼都这么吃力,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该怎么办是好啊……” 一声声慨叹好像诗歌中的叠句一般。 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吉洙哥,真是尴尬极了。还好眼尖的东植把吉洙哥领到了自己坐的那桌。看来爱操心的人也不总是那么令人讨厌。不管怎么说,至少在父亲的葬礼上,东植要比我有用得多。我连别人的葬礼都没去过几次,通常也就是送个吊唁金罢了。我不喜欢繁杂的场合,也没有安慰他人不幸的本事,更不了解葬礼的流程。要不是有东植在,我恐怕从医院开始就要出大洋相了。是东植比我更早抵达医院,决定了葬礼的地点,带来了父亲的遗照,还帮我发了讣告。 东植替我用纸杯接了一杯水,放到吉洙哥面前。吉洙哥没有喝,虽然满脸病容,腰杆子却挺得笔直。 “还好吗?” 东植替我问出了这个想问却没能开口的问题。 “就那样吧。” “要吃点什么吗?” 吉洙哥没有回答要或是不要。我突然想,会不会是那些对自己二叔说不出口的埋怨,在吉洙哥一生的吞忍中滋长,最终吞噬了他的生命?我想问问他,有没有在我父亲面前发泄过一点点的不满。 “吉洙哥……” 我叫出了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冬天之后,我们除了见面的招呼,便再没有交谈过,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年。不管是我,还是吉洙哥,我们都没有让静止的时间重新流淌的本事。吉洙哥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没事,没事。” 也不知道是说自己的状态没事,还是说迎接死亡没事,又或是至少活着的人还会活下去,所以没事。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我也不知道这眼泪意味着什么。吉洙哥只是用平静的眼神默默地望着流泪的我。那眼神就像在说,不仅是我父亲的死亡,就连他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也已经淡然接受了。不对,应该说那眼神已经看透了死亡背后的虚无。在那眼神面前,我的泪水显得如此奢侈,我不忍心再哭了。我原本和眼泪也不太亲近。 吉洙哥用手撑住桌子站了起来。像来时那样,他颤颤巍巍地迈开了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腰带系得太紧,吉洙哥的裤子在臀部那里松松垮垮地折了好几折,里面可以塞下好几个成人的拳头。生命似乎正从他的身体里溜走。我久久地目送着吉洙哥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明晃晃的阳光里。吉洙哥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吊唁,正在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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