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一二


  黄老板走到我身边,四下张望了一下,接着把脸凑了过来,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上。看来这里的人都用身体距离来表现关系的亲密。其实动物也是这样,只不过是我一直忍受不了这样的距离罢了。不管是赤色分子,还是赤色分子的子女,都必须站在一般人所能接受的亲密距离之外,这样才不至于让别人因为认识了一个赤色分子而受到牵连。

  经年累月形成的条件反射让我迅速往后一仰,黄老板躬着的身子也条件反射似的凑得更近了。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他在性骚扰。但黄老板把身体凑过来的时候,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忌讳。我只好用力地仰着,把身子折到有些腰疼的角度,听黄老板说道:“小妹,你可得小心。吊唁金要找谁代收,一定得慎重再慎重。不管是表亲还是堂亲,谁都不能信。一个两个都贼得很,千万要瞪大眼睛看清楚了才行。什么样的人都有。之前还有人为了不跟兄弟姐妹分钱,独吞了自己母亲的吊唁金跑了。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还是个学校老师……你父亲啊,吃了一辈子的亏,这最后一段路,可不能让他再吃亏了。”

  父亲也不算吃了一辈子的亏。只是为了不受欺压投身于社会主义,结果在自己选择的斗争中惨败罢了。父亲直到八十二岁的那个劳动节清晨,离世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为自己十几岁时的决定承担后果。这个社会如此残酷地对一个人的选择追责到底,这是对是错,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判断。有人认为必须保障思想的自由,有人认为赤色分子就要一棍子全打死。经历了自相残杀的悲剧,南北双方至今还处于休战状态,加上意识形态不同,早就不可能再达成统一意见了。更何况,这也轮不到我来评论是非对错。

  只是说到吃亏,我更有发言权。因为父亲至少还有选择,而我没有。我没有选择成为一个赤色分子,也没有选择成为一个赤色分子的女儿。我只是一出生,就被赋予了这样的身份。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愿意成为一个赤色分子的女儿呢?但凡可以选择,我肯定会选择成为李富真①或是金泰熙②。我想,连自己的赤色分子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黄老板或许也不例外。

  ﹛①韩国三星集团第二任会长李健熙的大女儿,现任三星下属公司总裁。﹜
  ﹛②韩国知名演员。﹜

  雾气散去后的大路,一早就被炎炎的烈日炙烤着,一点儿都不像五月第一天该有的样子。就在那阳光中,比我更委屈的、大伯家的堂哥吉洙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吉洙哥因为胃癌晚期,早已是形容枯槁。就像东植说的一样,哪怕是过两天就追随我父亲去了也不奇怪。去年年底被诊断为胃癌晚期之前,吉洙哥眼看就要晋升为副县长了。在我们这个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家族里,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吉洙哥曾经考上了陆军士官学校,但因为自己的二叔是赤色分子,他没能通过入学前的身份调查。大伯母一直觉得是我父亲断送了儿子的大好前程,终生怀憾。虽然不知道吉洙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明面上,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吉洙哥被陆军士官学校淘汰的那阵子,我刚满十岁。一天下午,鹅毛大雪笼罩了整个山村,前屋突然传来了一阵哭声,是女人的声音。大伯的几个女儿都在读完小学后到首尔的工厂里工作了,所以家里的女人只剩下大伯母一个。哭声久久没有停息,父母却没有前去探望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想到要煮晚饭。母亲好不容易才把躁动的我安抚住,直到天色都黑了,父亲才开口:“先把饭吃了吧,难道要这样等到饿死不成!”

  “是吧。得先吃饱才能活下去啊。”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母亲这辈子没有抹过一次护肤霜,在她脸上,白藓像泪痕一样在蔓延。

  第二天,天刚刚亮,我就朝着大伯家跑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积满了雪。平时这条路都会最先被父亲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下过雪的痕迹。大伯家的院子也积满了白雪。我穿过院子,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留下了脚印。刚要进屋,大伯母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个水瓢,上面冒着白白的雾气。她一下子将水泼向了我站着的地方,白雪伴随着嗞嗞嗞的响声渐渐融化,在我前面化出了一条小路。

  “妈!”

  吉洙哥站在檐廊上,用低沉又严厉的声音喊道。大伯母平日里对吉洙哥言听计从,那天却头也不回,只是狠狠地瞪着我道:“那家的种看着就招人讨厌,赶紧让她走!”

  “妈!你这话说的!”

  大伯母眼里好像都要滚出火球来,她唰地把身子背过去,裙摆掀起了一阵寒风。

  “你改天再来吧。”

  吉洙哥站在檐廊上静静地看着我,说罢也转身进了房间。平时他每次看到我,都会一边把红薯干什么的塞到我手里,一边满脸温柔地问我这次又考了第几名、最近读了什么书之类的。在所有亲戚中,吉洙哥是最疼我的,我也最喜欢吉洙哥。在这个大家族里,爱读书学习的只有我和吉洙哥,可能出于这个缘故,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个只属于我俩的小世界。

  每周六下午,我都会走上一个小时去接吉洙哥。他在镇里读书,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上了高中之后,就买了一辆带后座可以装货的二手自行车。

  “想哥哥了,跑这么远来接哥哥呀?”

  每次吉洙哥都会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把我抱起来,放到车后座上让我坐好,然后站在脚踏上,抬起屁股,卖力地让自行车奔跑起来。吉洙哥的身子在前面有节奏地起伏晃动,我把脸颊贴在吉洙哥的背上,觉得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此刻这样轻松愉快。

  孤零零地站在大伯家的院子里,我预感到,我和吉洙哥这样的快乐日子就要到头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微妙地感受到一种抱歉和惨烈。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离开了大伯家,在那纯白的院子里,我好像不该再留下任何痕迹了。

  因为去不了普通大学,吉洙哥便在开春之后入了伍。几个月后的秋天,好像是觉得没脸见吉洙哥一样,父亲进了监狱。当然,父亲并不是自愿进去的,而是像往常一样去赶集,无意间撞见了负责盯梢自己的刑警。那名刑警一直以来都对父亲视而不见,偏偏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一把将父亲抓走了。过了好几天,我们才听说父亲又被关了进去。因为父亲不在,母亲在村里难以维持生计,便领着我搬到了镇里。

  吉洙哥退伍后,俨然成了一个大人。虽然偶尔遇到过几次,但他已然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温柔,对谁都一样。长大后的吉洙哥,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吉洙哥了。他对任何人都少言寡语,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又过了几年,连坐制被废除后,吉洙哥通过公务员考试,成为了一名基层公务员。

  从那之后,吉洙哥的生活我便知道得更少了。只是听说大家都夸他很能干,在单位里晋升得最快;乡长的女儿看上了他,还请了媒婆说亲,结果他特别冷漠地拒绝了;还听说他后来跟一个条件比自己差很多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一个跟他妻子一样既不漂亮又不聪明的儿子。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每次听到这些传闻,我都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想到那一天也恒久地刻在了吉洙哥的心里,横亘在我们中间,让我们渐行渐远。我,一个赤色分子的女儿,每每想起吉洙哥,都有一种负罪感。因为比起作为赤色分子女儿的我,作为赤色分子侄子的吉洙哥不得不承受这样的人生,才更冤屈。断送自己前程的不是自己的父亲,竟是二叔!

  就是这样的吉洙哥,出现在断送自己前程的二叔的葬礼上。他一直静静地望着我,就像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一样,连一句“我来了”都没有。我也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领着他进了吊唁厅。东植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鞋柜前。

  “来了?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东植想要上前搀扶,但吉洙哥轻轻把他的手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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