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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我望着那装着十七万零五百韩元的信封,有些怅然若失。烧酒一瓶,香烟一盒。父亲心甘情愿地给别人掏了一千两百万,而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只有四千块。

  父亲最后一天的消费有些“奢侈”。四月三十日,九千五百元(餐费4000×2=8000,烧酒一瓶1500元)。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跟另一个人享受了一顿每人四千韩元的晚餐。多半吃的是大酱汤,另一个人十有八九是朴教官。结账时,靠着教师退休金凑合过日子的朴教官肯定好好推拒了一番,但我那不愿欠人情的父亲,就算患上老年痴呆也依然本性不改的父亲,一定是一副豪气的模样,抽出了一张万元“大钞”。

  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刚才还烟迷雾锁的川边道路,转眼变得清朗了起来,让人不禁怀疑刚才的浓雾是不是一场梦。或许是因为雾气留下的水滴,让清晨的阳光显得格外灿烂。就在这阳光照射下的沥青路上,出现了两个老人的身影。一个是刚才来过的朴教官,他身旁那位伛偻的老太太,估计也是三五钟表铺的常客、父亲的同学。朴教官刚才还说等大家一块儿过来,结果走到一半,又跟着老太太一块儿折返回来了。

  老太太一脸淡然,把装吊唁金的信封塞进箱子后,祭拜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父亲的死,还是因为听到了殡仪馆黄老板的悲苦人生,母亲哭得有些虚脱,此刻正在休息室里休息。接下来,母亲大概只能留在休息室里度过整个葬礼了。因为母亲身患脊椎管狭窄症,要是对每一个宾客都一一弯腰回礼的话,说不定紧接着又得办一场葬礼。于是我代替母亲向宾客回礼,成了今天葬礼唯一的丧主。毕竟吃了药之后,父亲的精子也只复活了一次。

  老太太用粗糙的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她那个年代要是能读完小学,多少也算个知识分子了,而这双手并不像生活安稳的人会有的,甚至比母亲当年辛勤务农时的手还要粗糙。还没经过我同意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让我不免有些抗拒。这场葬礼下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抓我的手,想想就觉得头晕目眩。要是能像只狗一样宣示一下自己的领地就好了。

  “生怕别人不承认他是三秒老头,走得还真是急啊。”

  三秒老头?老太太虽然外表粗陋,眼倒是挺尖的。

  “你爸喝一杯烧酒只用三秒钟,所以叫作‘三秒老头’。三秒老头来店里,不会直接坐下,要先跑到冰箱那里拿出一瓶烧酒,倒上满满一杯,一口就灌到嘴里了。”

  旁边朴教官也点了点头,补充说:“这位是三五铺旁边的平价小饭馆的老板娘。走到一半碰上了,说自己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陪着她一块儿来了。”

  钟表铺旁的小饭馆,应该就是那家摆着两张水泥圆桌卖汤饭的小酒馆,客人都是无所事事的老头子。还好刚才没有告诉母亲。母亲最痛恨酒家女,这也都是因为我。

  我小的时候,父亲总是带着我出入各种场合。遇到赶集的日子,还会带我去五岔路口那边的河东人家。那是一家简陋的小酒馆,连招牌都没有,就因为开酒馆的是河东人,所以大家就随口叫它“河东人家”。父亲经常大白天跟朋友在那里喝酒,连下酒的小菜都不点。他把我架在膝盖上,一边喝酒一边晃腿。我就像坐着秋千一样,在父亲的腿上一边高兴地摇晃,一边吃酒馆老板娘递过来的零食,毫不忌讳地混迹在酒席间,参与着各种话题,咯咯地笑,完全没有个孩子的模样。

  有一天,身材肥硕的老板娘突然摆着身子,挤着鼻音说:“这么久都不来,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呢。”

  “哎哟,看你说的什么丧气话,我对你可是一片丹心呢。”

  父亲耍起了嘴皮子,拍了拍老板娘的屁股。我一下从父亲膝盖上跳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当时的我才五岁,脾气却不是一般地倔,硬是把父亲拽了出来,让他连一杯酒都没喝上。我一直斜着眼睛狠狠瞪着河东人家,直到它消失在我的视野中。那之后,只要我在身边,父亲便再也没有靠近过五岔路口那边一步。

  虽然当时的我才五岁,心里却早已是个小大人了。所以父亲拍老板娘屁股的事情,我没有告诉母亲。是父亲自己说的,好像拍拍其他女人的屁股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之后父亲每次要去镇里,母亲就会开他玩笑问道:“又要去拍河东人家老板娘的屁股啦?”而我会突然抽风,抓住父亲的裤腿瘫倒在地上。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河东人家的老板娘,但我想父亲应该还见过,只是不再把我带到小酒馆去了。

  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却一直记得很清楚。其实也就是看到了父亲不为我所知的另一面罢了——革命家身份之外的一面。而被幼时的我发现的那个举动,其实也是一般男人都会做的事,并不出奇。即使在长大以后,每次路过河东人家,我也都会把头扭向一边,故意不去看它。或许我真正回避的,不是河东人家的老板娘,而是隐藏在一个伟大革命家躯壳下的普通男人的欲望。那时父亲已经被关进监狱,我相信我的父亲是一个为了正义不畏牺牲的伟大革命家。准确地说,我必须坚信这一点,才不至于放弃监狱里的父亲。

  “哎哟,嫂子来了?”

  朴东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老太太旁边,好像对方是自己的好姐姐一样,搂着老太太的肩膀。

  “小妹,打招呼没?这可是你爸的最后一个情人。”

  “你看你,开什么不着边的玩笑?让孩子真误会了怎么办呀……”

  老太太突然像个羞涩的小姑娘,拧了拧身子,从朴东植的怀里挣脱出来。误会个屁啊!不对,她一副典型的劳动妇女模样,莫非真的是父亲的理想型?我默默地看着他俩笑闹,心里想。

  “每天早晚相见,这还不叫情人,什么叫情人?”

  “他确实是快把我们店的门槛踏破了,但你以为他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酒的。”

  这两个人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一唱一和地说着相声。

  “话说回来,昨天还剩了半瓶烧酒没喝完,放在冰箱里呢……这以后也喝不上了。生前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每天至少都得喝上三瓶来着。”

  父亲养成每天喝酒的习惯,就是在他照着《新农民》开始纸上种田那会儿。父亲从小就在农村长大,却没干过一天农活儿。虽然拼了命要建设一个劳动者和农民当家做主的国家,但他本人却跟劳动没什么关系。对于父亲来说,劳动要比革命痛苦得多。当游击队员时说着不惜冻死、饿死、中枪死,到了要给辣椒田拔草的时候,两个小时都坚持不了就要灰溜溜地跑回家,用啤酒杯装满烧酒一饮而尽。每次看到这样的父亲,我都在心里一边嘲笑,一边思考革命家和耐性之间的关系。那时上高中的我得出一个结论:

  有耐性的人成不了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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