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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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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之后又给我打过两三次电话,让我汇钱。每次要求的金额都不会超过三万。但我每次都会给他三十万,然后不超过两天就会被我母亲发现。父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在四月二十四号,像往常一样,问我要三万。挂断电话后,我就直接给三五钟表铺打了个电话,那是父亲每日消磨时光的地方。接电话的是朴教官。我正想着如果是别人接的电话,就让对方转给朴教官接。 “我父亲最近不太对劲,您应该也知道吧?” 朴教官没有回答。但我没有时间等待无能为力地活了一辈子的朴教官无能为力的沉默,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现在很健忘,好像抽烟喝酒都比以前更厉害了。我母亲为了不让他抽烟喝酒,一分钱都没给他。但神志清醒的时候都难忍烟瘾、酒瘾,现在的他又怎么可能忍得住。所以想麻烦您,我把钱汇给您,就假装是您借钱给他的,每天只给他一万左右,可以吗?” “好。”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我随即给朴教官汇了二十万韩元。当下其实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汇个三十万,直到今天看到朴教官送来的信封,我才想起来自己只汇了二十万。不过也没有太复杂的理由,大概就是因为精明如我,觉得这笔钱要托付给一个外人,少量多次汇出去更加保险。十七万零五百。朴教官写在信封上的数字好像是在嘲讽我。 “你看吧,丫头,还是好人多吧?”遗照中的父亲好像也在嘲笑我。父亲总是对人充满了信任。就算远方亲戚让他做了担保后连夜潜逃,父亲也没有过丝毫怨恨。 很早之前,父亲来过一次电话,如往常一样开门见山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其实就是有事让我回来的意思。 “我明天回去吧。” “几点出发?” “我争取两点左右到吧。” “两点我在农村信用社等你。” 紧赶慢赶地赶到地方,父亲特别轻巧地说了一句:“你做个担保吧。” “要用钱吗?要多少啊?” “我哪里要用什么钱。住在前面的龙植你记得吧?龙植死了以后,他老婆说要开个小饭馆赚钱养孩子,让我给她做担保。结果小饭馆倒了,她就跑了。” 后面的话不用听也知道,父亲把欠下的钱揽下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辛辛苦苦赚回来的血汗钱,攒不下几天,就会被父亲败光,主要就是各种担保。但不管怎么说,父亲总归是靠着自己把那些窟窿都补上了,这还是第一次把担保欠下的债转嫁到我身上。因为父亲年纪太大,已经无法再延期了。第二天早上母亲从父亲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了银行的回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哎哟喂,本来就没什么可以留给孩子,这下好了,留了一屁股债。你这个当爹的,你为你女儿做了些什么好事啊,你还好意思让你女儿去做担保?你马上把那贱女人找回来。” 母亲嘴里竟然冒出了“贱女人”这个词。虽然母亲只有小学毕业,但在求礼这个小镇里,像我母亲这样有知性气质的人并不多。文静、温柔、眼神深邃、言谈有教养,说她是个法官、检察官还是作家都有人信。而且因为母亲身边常常放着本书,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个校长什么的,甚至小学时每天早上领着我一起上学的高年级学长,还把我母亲当成了初恋。 他每天风雨无阻地来家里接我,诚心感人,害我还坚定地以为那家伙的初恋是我。以至于上了大学,发现他还是十年如一日地联系我,我便拼了命地躲着他,内心暗暗嘲笑他都大学了,怎么还揪着小时候的青涩爱恋不放。直到不久前,失联十多年的那个学长终于又找上了我,冷不丁地问我说: “你妈还好吧?还像以前那样漂亮吗?你妈以前可漂亮了……你妈可是我的梦中情人哪。”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学长把我们家门槛都快踏破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母亲。真是绝了。说是情敌也不合适,但不管怎么说,学长眼里的竟然不是我,而是我母亲!说不定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扭曲了。后来学长毫不忌讳地辩解说,因为自己的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而我的母亲知性大方,所以把我的母亲当成了初恋。 就是这样一个因为知性优雅成为少年梦中情人的母亲,因为一千二百万,不惜把“贱女人”几个字挂在了嘴边。吃早餐之前,做了一千二百万担保的我,一个自顾不暇的兼职讲师,默默望着忍不住口吐芬芳的革命家老母亲,想到的不是如何还债,而是觉得就算把母亲的反应看作是因为血缘之情、出于伟大的母爱,也很难否认,意识形态在金钱和母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父亲原本还盯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对母亲的抱怨过耳不闻,这时突然把遥控器往地上一拍,猛地站起来说道:“够了!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半夜逃跑啊!能吃好穿暖的话,她能不还钱吗?要不是走投无路,谁能连娘家都不联系,活着跟死了一样啊!” 听到父亲的话,母亲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你这么体谅别人的苦衷,对你老婆的苦衷怎么跟眼瞎了一样呢?我这胳膊腿又酸又痛,做饭都困难,夜里痛得觉都睡不好。你要有那个钱,倒是把我送医院去啊!” 父亲的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冷冷地瞪了母亲一眼,用低沉却决绝的声音说道:“你在智异山里受的苦,是为了让你自己吃得好、过得好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拼上性命的?!” 就像是女商贩借住的那个晚上一样,我以为母亲会哭上好半天,结果一下子就止住了。从那之后,母亲便再也没有提过因为担保欠债的事情。而年过七旬的父亲靠帮别人种栗子树,每年赚着几十万韩元用来还债。这笔债至今还剩一大半,正如母亲担心的那样,恐怕就会变成我的债了。那个我根本记不清长什么样的远房亲戚,如果知道我父亲年过七旬还无怨无悔地辛苦挣钱帮她还债,会不会稍微流下那么一滴比其他人深情一点点的眼泪呢?我觉得不会。毕竟我跟父亲不同,并不是那么信赖人类。我反而更愿意相信,当我骨瘦如柴的父亲喝着菜干汤的时候,那个女人正用我父亲的血汗钱大口大口地吃着烤五花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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